第一節 司馬遷(1 / 3)

選自《史記·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1〕,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2〕,居大廡之下〔3〕,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歎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4〕,在所自處耳!”

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已成,度楚王不足事〔5〕,而六國皆弱,無可為建功者,欲西入秦。辭於荀卿曰:“斯聞得時無怠〔6〕,今萬乘方爭時〔7〕,遊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遊說者之秋也〔8〕。處卑賤之位而計不為者,此禽鹿視肉〔9〕,人麵而能強行者耳。故詬莫大於卑賤〔10〕,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11〕,自托於無為〔12〕,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將西說秦王矣。”

至秦,會莊襄王卒〔13〕,李斯乃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為郎。李斯因此得說,說秦王曰:“胥人者〔14〕,去其幾也〔15〕。成大功者,在因瑕釁而遂忍之〔16〕。昔者秦穆公之霸,終不東並六國者,何也?諸侯尚眾,周德未衰,故五伯迭興〔17〕,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東為六國,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今諸侯服秦,譬若郡縣。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由灶上騷除〔18〕,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今怠而不急就,諸侯複強,相聚約從〔19〕,雖有黃帝之賢,不能並也。”秦王乃拜斯為長史,聽其計,陰遣謀士齎持金玉以遊說諸侯〔20〕。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21〕,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秦王乃使其良將隨其後。秦王拜斯為客卿。

會韓人鄭國來間秦〔22〕,以作注溉渠,已而覺。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為其主遊間於秦耳,請一切逐客〔23〕。”李斯議亦在逐中。斯乃上諫書。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複李斯官,卒用其計謀〔24〕。官至廷尉。二十餘年,竟並天下,尊主為皇帝,以斯為丞相。夷郡縣城〔25〕,銷其兵刃〔26〕,示不複用。使秦無尺土之封,不立子弟為王,功臣為諸侯者,使後無戰攻之患。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鹹陽宮,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頌稱始皇威德。齊人淳於越進諫曰:“臣聞之,殷周之王千餘歲〔27〕,封子弟功臣自為支輔〔28〕。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29〕,臣無輔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等又麵諛以重陛下過〔30〕,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議丞相。丞相謬其說,絀其辭〔31〕,乃上書曰:“古者天下散亂,莫能相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32〕,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並有天下,別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製,聞令下,即各以其私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非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33〕,率群下以造謗。如此不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34〕。禁之便。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語者〔35〕,蠲除去之〔36〕。令到滿三十日弗去,黥為城旦〔37〕。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者,以吏為師。”

始皇可其議〔38〕,收去《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書。治離宮別館,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39〕,外攘四夷〔40〕,斯皆有力焉。

斯長男由為三川守〔41〕,諸男皆尚秦公主〔42〕,女悉嫁秦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歸鹹陽,李斯置酒於家,百官長皆前為壽〔43〕,門廷車騎以千數。李斯喟然而歎曰〔44〕:“嗟乎!吾聞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45〕,遂擢至此〔46〕。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47〕!”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遊會稽,並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車府令趙高兼行符璽令事〔48〕,皆從。始皇有二十餘子,長子扶蘇以數直諫上,上使監兵上郡,蒙恬為將。少子胡亥愛,請從,上許之。餘子莫從。

其年七月〔49〕,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趙高為書賜公子扶蘇曰:“以兵屬蒙恬,與喪會鹹陽而葬。”書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書及璽皆在趙高所,獨子胡亥、丞相李斯、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餘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為上在外崩,無真太子〔50〕,故秘之。置始皇居轀輬車中〔51〕,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輒從轀輬可諸奏事。

趙高因留所賜扶蘇璽書〔52〕,而謂公子胡亥曰:“上崩,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聞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53〕,不封諸子,何可言者!”趙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權,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願子圖之。且夫臣人與見臣於人〔54〕,製人與見製於人,豈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不奉父詔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55〕,強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傾危〔56〕,社稷不血食〔57〕。”高曰:“臣聞湯、武殺其主,天下稱義焉,不為不忠。衛君殺其父,而衛國載其德,孔子著之,不為不孝。夫大行不小謹,盛德不辭讓,鄉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58〕。故顧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猶豫,後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願子遂之!”胡亥喟然歎曰:“今大行未發〔59〕,喪禮未終,豈宜以此事幹丞相哉〔60〕!”趙高曰:“時乎時乎,間不及謀〔61〕!贏糧躍馬〔62〕,唯恐後時!”

胡亥既然高之言〔63〕,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臣請為子與丞相謀之。”高乃謂丞相斯曰:“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鹹陽而立為嗣〔64〕。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65〕。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66〕?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責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內官之廝役也〔67〕,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宮〔68〕,管事二十餘年,未嚐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皇帝二十餘子,皆君之所知。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69〕,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於鄉裏,明矣。高受詔教習胡亥,使學以法事數年矣〔70〕,未嚐見過失。慈仁篤厚〔71〕,輕財重士,辯於心而詘於口〔72〕,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為嗣。君計而定之。”斯曰:“君斯反位〔73〕!斯奉主之詔,聽天之命,何慮之可定也?”高曰:“危可安也,安可危也,安危不定,何以貴聖?”斯曰:“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可負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幾〔74〕,孝子不勤勞而見危,人臣各守其職而已矣。君其勿複言,將令斯得罪。”高曰:“蓋聞聖人遷徙無常〔75〕,就變而從時〔76〕,見末而知本,觀指而睹歸,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權命懸於胡亥,高能得誌焉〔77〕。且夫從外製中謂之惑,從下製上謂之賊。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搖動者萬物作〔78〕,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見之晚?”斯曰:“吾聞晉易太子〔79〕,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80〕,身死為戮;紂殺親戚〔81〕,不聽諫者,國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其猶人哉,安足為謀!”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若一,事無表裏。君聽臣之計,即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喬、鬆之壽〔82〕,孔、墨之智〔83〕。今釋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為寒心。善者因禍為福,君何處焉?”斯乃仰天而歎,垂淚太息曰〔84〕:“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85〕,安托命哉〔86〕!”於是斯乃聽高。高乃報胡亥曰:“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於是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長子扶蘇曰:“朕巡天下〔87〕,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88〕。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89〕,十有餘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90〕。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蒙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91〕。”封其書以皇帝璽,遣胡亥客奉書賜扶蘇於上郡。

使者至,發書,扶蘇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止扶蘇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請複請,複請而後死,未暮也〔92〕。”使者數趣之〔93〕。扶蘇為人仁,謂蒙恬曰:“父而賜子死,尚安複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屬吏,係於陽周。

使者還報,胡亥、斯、高大喜。至鹹陽,發喪,太子立為二世皇帝。以趙高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94〕。

二世燕居〔95〕,乃召高與謀事,謂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96〕。吾既已臨天下矣〔97〕,欲悉耳目之所好〔98〕,窮心誌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樂萬姓〔99〕,長有天下,終吾年壽,其道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亂主之所禁也。臣請言之,不敢避斧鉞之誅〔100〕,願陛下少留意焉〔101〕。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且蒙恬已死,蒙毅將兵居外,臣戰戰栗栗〔102〕,唯恐不終。且陛下安得為此樂乎?”二世曰:“為之奈何?”趙高曰:“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103〕,至收族〔104〕,滅大臣而遠骨肉;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近之。此則陰德歸陛下〔105〕,害除而奸謀塞,群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誌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為法律。於是群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令鞠治之〔106〕。殺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鹹陽市〔107〕,十公主矺死於杜〔108〕,財物入於縣官〔109〕,相連坐者不可勝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