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唐寅詩的情誌內容及其人格表現(代序)(1 / 3)

孫植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號六如,蘇州吳縣人,明代中期著名詩人、書畫家。唐寅詩文瀟灑,書畫冠絕,才華橫溢,風流倜儻,素以“江南第一風流才子”自詡,居“吳中四才子”之首。對大多數世人來說,如果知道唐寅,那麼提及他首先就會想到“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風流才子唐伯虎”是最動人的喜劇形象,他才思敏捷,蔑視禮法,不拘小節,率性而為,在他身上,寄寓了人們向往自由、追求美好感情的理想。可是,縱觀唐寅生平,我們卻知道這位文壇奇才卻是命運多舛,一生坎坷。唐寅早時與裏中狂生聚集縱酒,不務正業,後經祝允明規勸點化才閉戶攻書,苦學一年後便輕而易舉地鄉試奪魁;然而進京會試卻因徐經科場舞弊案而折翅斷羽。唐寅“恥就為吏”,從此絕意仕途,放浪形骸。其間,“寧王宸濠厚幣聘之,寅察其有異誌,佯狂使酒,露其醜穢,宸濠不能堪,放還”(《明史·列傳·文苑二·唐寅傳》)。此後,唐寅益發率性自為,賣畫鬻文,終於落魄一生,貧病而亡。

唐寅的生平經曆是其文學藝術創作的現實基礎和源泉。縱觀唐寅詩,我們不難發覺其藝術風格之演變:早期多硏麗之作,中期追求平易,後期則縱放不拘成格。讀其詩,我們可以看到這位外表風流倜儻的才子內心實際上充滿了苦悶憂愁和悲哀憤懣,也可以看出他在社會壓力和困難境遇中不斷調適自身處世態度的思想軌跡。我們發現,充滿於唐寅詩的情誌內容緊密聯係和解讀著唐寅鮮明的人格特征。其中,兼濟天下的理想與爾虞我詐的官場之間的矛盾,獨善其身的願望與世態炎涼的現實之間的衝突,歸隱佛門的幻想與率性風流的性格之間的對立等等,無不深刻影響和製約唐寅詩的創作過程。“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是封建時代讀書人奉守的儒家準則。唐寅早年博取功名、光宗耀祖的仕進道路失敗後,轉而懷抱獨善其身的願望,在詩文書畫中尋找慰藉,整理心靈。然而,世態炎涼促使唐寅認識到現實生活不可能成為心靈的避難所、理想的依托。於是,看破塵俗的唐寅開始幻想歸隱佛門,尋找另一個能讓他安定的精神庇護所。可是,事實上詩人生性活潑,心猿意馬難以維係,放曠生活難以圈囿,清高自傲、率性風流而又不甘塵染的性格注定其寄托追求的失敗。

唐寅追求一生卻處處碰壁,這不能不令其始終處於憧憬、失意與彷徨的怪圈裏而難以自拔,詩人的心靈與人格也就備受痛苦的煎熬與折磨。“人生得意須盡歡”,李白如是慨歎;但人生失意又當如何?唐寅不甘作繭自縛,他在痛苦與失意中尋求精神的自由和靈魂的解放。於是詩人以花為友,豪飲長醉,狎妓風流,舉止怪異,為孤傲本真的心靈披上了一件磊落不羈、似真亦幻的風流外衣。所有這些,無不在唐寅詩中留下真實而又深刻的記錄。

對於封建時代的文人來說,進入仕途博取功名、光宗耀祖,乃人生第一要務,所謂“立功”者也。從春秋時代縱橫天下周遊列國的政客到後代皓首窮經衝擊闈場的舉子,都以之為夢寐以求的人生理想。唐寅也不例外,作為一個讀書人,他也曾熱烈地幻想功成名就平步青雲飛黃騰達。“貧士家無負廓田,枕戈時著祖生鞭;中原一日澄清後,裂土分封戶八千。”“貧士燈無繼晷油,常明欲把月輪收;九重忽詔談經濟,禦徹金蓮擁夜遊。”在這首《貧士吟》中,詩人借祖逖、張良、賈誼、包拯等前代諸賢的故事,表達了抓住機遇施展才華、建功立業、名垂青史的強烈願望。才氣穎達的唐寅29歲時參加應天府鄉試,一舉奪魁。他躊躇滿誌,準備次年進京參加會試,希冀再接再勵蟾宮折桂:“秋月攀仙桂,春風看杏花;一朝欣得意,聯步上京華。”在年輕的詩人看來,參加京試拔取頭籌亦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他曾在《題畫雞》中表露出這種誌在必得一鳴驚人的心態:“血染冠頭錦作翎,昂昂氣象羽毛新;大明門外朝天客,立馬先聽第一聲。”然而,就在蟾宮之門漸漸開啟之際,突如其來的徐經科場舞弊案卻使得唐寅夢斷京城。“天子震赫,召捕詔獄,身貫三木,卒吏如虎,舉頭搶地,洟泗橫集。而後昆山焚如,玉石皆毀。”“欲振謀策操低昂,功且廢矣。”(唐寅《與文徵明書》)唐寅所處時期正是明王朝由盛轉衰的曆史轉折期。這一時期的社會經濟表麵繁榮,而朝綱卻日益敗壞,統治階層黨爭激烈,爾虞我詐,暴政推行,特務遍地,政治風氣黑暗。徐經科場舞弊案其實隻是政治黑暗的一個投影。正所謂希望愈高,失望則愈深。“仲尼悲執鞭,富貴不可求;楊朱泣路歧,彷徨何所投?”唐寅陷入了莫名而巨大的痛苦之中。

與功名失之交臂的唐寅在經過一番痛苦省察後,真實認識到了官場的黑暗,探觸到了社會的各種痼疾。“狗監猶能薦才子,當時宰相是閑人”。“讜言不用時事危,忠臣誌士最堪悲”。“身後碑銘徒自好,眼前傀儡任渠忙”。詩人慨歎人心不古時世齷齪,進而直言對時政的不滿,“大禹寶鼎沉泥沙,宣王石鼓已剝落。世間耳目狃時俗,聞見安能免齷齪。”“大禹寶鼎”、“宣王石鼓”是社稷重器、鎮國之寶,訴說國家重器的斑駁沙沉,無異於指斥時局不穩江山動搖。絕望的詩人滿腔悲憤怒氣難消,他一方麵埋怨心胸狹窄嫉賢妒能的小人暗做手腳壞人之事,“昭君偏遇毛延壽,高穎不憐張麗華”;一方麵則對偏聽偏信不恤賢才的大明皇帝心存腹誹,口吐檄詞:“李白才名天下奇,開元人主最相知;夜郎不免長流去,今日書生敢望誰。”正是深刻認識到了政治黑暗官場腐敗與自己格格不入,爾虞我詐、玩雲弄雨的宦海生活使自己深惡痛絕,唐寅才下定絕意仕途的決心。詩人笑傲權貴,握管濡翰,痛快淋漓地鞭撻勢利小人,“不知朝市有公侯,隻識煙波好風景”;“晃漾金銀帆殿開,蕭森杉柳隔粉埃;隻容逋客騎驢到,不許朝官引騎來”;“當年孔聖今何在?昔日蕭曹盡已休”。唐寅不僅對達官貴人表現出如此的冷漠和蔑視,就是對皇帝老兒也不願摧眉折腰,強作歡顏:“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長安眠;姑蘇城外一茅屋,萬樹桃花月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