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興致盎然:出於興趣讀書的境界
讀書,既有功利性目的的閱讀,還有出於興趣的閱讀。這種閱讀是自發的、自願的,甚至可以說是自覺的閱讀。用不著老師的誘導,用不著社會的提倡,用不著父母的苦口婆心,也用不著學業職稱和工作需要高揚起來的鞭子趕,他隻是喜歡,隻是樂意,甚至隻是習慣。魯迅《讀書雜談》已經講到有兩種讀書,一種是前麵講過的職業讀書,還有一種就是嗜好的讀書:“那是出於自願,全不勉強,離開了利害關係的。——我想,嗜好的讀書,該如愛打牌的一樣,天天打,夜夜打,連續的去打,有時被公安局捉去了,放出來之後還是打。諸君要知道真打牌的人的目的並不在贏錢,而在有趣。牌有怎樣的有趣呢,我是外行,不大明白。但聽得愛賭的人說,它妙在一張一張的摸起來,永遠變化無窮。我想,凡嗜好的讀書,能夠手不釋卷的原因也就是這樣。他在每一葉每一葉裏,都得著深厚的趣味。自然,也可以擴大精神,增加智識的,但這些倒都不計及,一計及,便等於意在贏錢的博徒了,這在博徒之中,也算是下品。”“嗜好的讀書,本人自然並不計及那些,就如遊公園似的,隨隨便便去,因為隨隨便便,所以不吃力,因為不吃力,所以會覺得有趣。如果一本書拿到手,就滿心想道,‘我在讀書了’、‘我在用功了’,那就容易疲勞,因而減掉興味,或者變成苦事了。”古今中外有許多興趣讀書的例子。比如中國的孔聖人孔老夫子,年過五十歲以後喜歡讀《易》,“韋編三絕”。春秋時期我國的書籍多是竹簡和木簡,把字寫在長條的木簡或竹簡上,然後用繩子連起來。韋就是皮子,是很堅韌的,但是孔子因為喜愛讀《易》,不斷地翻竹簡,把連著竹簡的皮繩都磨斷了,可見他不知讀了多少遍。沒有興趣,很難說閱讀的時間會維持如此之長久。宋代詩人陸遊《寒夜讀書》也說自己是個書癲,如同孔子:“韋編屢絕鐵硯穿,口誦手鈔那計年。不是愛書即欲死,任從人笑作書顛。”宋代的歐陽修在《歸田錄》中講過錢惟演(吳越王錢俶的兒子)“平生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讀小辭,蓋未嚐頃刻釋卷也”。讀書是他一生的嗜好。明代著名文學家李贄也是一生嗜書如命,以至於成癡的,他寫了一首《讀書樂》四言詩,其中有:“龍湖卓吾,其樂何如?四時讀書,不知其餘。”“束書不觀,吾何以歡?怡性養神,正在此間。”一年四季,隻知道讀書,不知他事,讀書給了他快樂,讀書使他怡神養性。這是典型的興趣讀書。
興趣讀書,實際上講的是三個話題,第一個話題是說讀者對某些書,或在某個時間有了興趣才去閱讀;第二個話題則說的是讀者閱讀的趣味取向;第三個話題是說一個人養成了讀書的興趣,讀書成為一種生活習慣。這三方麵都是興趣讀書,最終都會歸於興致盎然的閱讀境界。但是再細加分析,卻有層次的不同。
有了興趣才去閱讀,自然是保持極佳閱讀狀態的聰明選擇。因為前麵講過強迫閱讀給讀者造成的痛苦,而且久而久之會使一些讀者失去讀書的興趣。因此,如果不是為了職稱,為了學位,為了職務,以及所有為了利益的一切,有了興趣再去閱讀,真是聰明人聰明的選擇。但是也許有人馬上想到,那麼此人如果一天、一月、一年、多年總是沒產生讀書的興致,又當如何呢?那就涉及第三個話題,讀書興趣的培養。假如經過培養,此人還沒有讀書的興趣,不但一年數年沒有興趣,甚至一生也不想讀書,總是打不起讀書的精神,那麼這個人也就真的無可救藥,大家講什麼對他而言都是對牛彈琴。但我相信這樣的人會有,不會太多。話說回來,如果不是總無讀書的興趣,隻是在一段時間不願意讀書,或者不願讀某一個作者、某一類的書,那麼他盡可以不讀,可以去打打球,看看電影,聽聽戲,唱唱卡拉OK,上上網,扯扯閑篇兒。積蓄無聊,養足精神,突然來了興致再讀也不遲。六朝時期梁代的著名文學理論家或曰文章家劉勰在《文心雕龍·養氣篇》,講到寫文章養氣的問題,認為,人如果“率誌委和,則理融而情暢”,如果“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所以,劉勰主張“學業在勤,故有錐股自厲”,也就是說讀書可以勤苦用功,但是寫作則不然,要“從容率情,優柔適會”,因此“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倦”。他認為,寫作忌諱用功太苦,造成過度的疲倦。應該在疲倦時放下筆,好好休息,消除疲勞後再寫作。其實,寫作是如此,讀書也有這種情況,當我們讀書太苦,精神疲倦,再也打不起讀書興趣的時候,學習效果很難說好。這個時候,最好放下書。從實際情況看,這樣的情形經常有之,沒什麼不可,也沒什麼不好。我的朋友就有這樣的體驗,突然有那麼幾天、甚至十天半月,不想讀書,無論多麼好的作品、多麼吸引人的作品,都不想看,甚至連看它一眼的興致都沒有,那麼好,去開會,瘋狂地去參加會,不管多麼無聊、多麼乏味、多麼空洞、多麼損人不利己的會,都硬著頭皮去聽。搞得你百無聊賴,搞得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此時忽然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書又成了曾被你討厭、被你遺棄,而現在希望馬上就見麵的朋友。
再說一個人的閱讀取向的讀書興趣,也有人把它叫作趣味,它是某一閱讀個體受個人性格氣質和人生經曆影響,在一定時間的閱讀經曆後所形成的閱讀愛好。英國著名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在《怎樣評判書的優劣》一文中說:“讀書的時間久了,我們或許可以培養自己的趣味,也可接受某些限製。”而讀者在長時間讀書過程中所形成的讀書趣味,對讀者維持其經久不衰的閱讀興趣,保持對某類書的特殊愛好,會有極為重要的影響。伍爾夫就說:“我們的趣味仍然是我們讀書的指路明燈,因為唯有趣味才能使我們身心激動不已,我們是憑著感情來讀書的,我們不能壓製自己的癖好,就是加以限製也不行。”當然讀者的趣味不是一成不變的。隨著年齡、環境以及知識結構的變化,讀者的讀書趣味有的會改變,比如有人年輕時喜歡李白,上了年歲開始欣賞杜甫;有的人年輕時好讀武俠小說,成年之後可能不再熱衷;年輕時喜歡讀詩,到了晚年卻喜歡讀史,等等。但是無論怎麼變化,讀者的閱讀都是在趣味的引導下,或貪婪地讀某一種書,或大膽嚐試躍出固有的類型,去涉獵新的領域。所以,可以說讀者的趣味在我們的一生中發揮著如獵犬般搜索目標和引路的作用,以及穩定讀書興趣的作用。應該說,在關於讀書興趣的三個方麵裏,讀者的趣味最容易使讀者的閱讀達到興致盎然的境界。
興趣讀書的第三個方麵,說的是讀書個體在其一生中把自己培養成了一個讀書人,養成了讀書的興趣,讀書已然成為他的一種生活習慣。《晉書·皇甫謐傳》稱皇甫謐:“耽玩典籍忘寢與食,時人謂之書淫。”這位書淫對書廢寢忘食的閱讀,並不是為了富貴,因為皇甫謐是位隱士,雖然,他隱於山中,卻與朝廷有著密切的聯係,故稱山中宰相,但他畢竟無需用讀書的功夫來謀求什麼利益。所以他對書的沉迷,就是出於喜愛,所謂“耽玩”者是也。人的一生,物質需求不必說了,如饕餮的巨獸,欲望無窮無盡,在物質欲望麵前迷失自我的芸芸眾生無在不有。所以中國古代的道家講“物物而不物於物”,要役使物,但又不被物所左右。此話題與本話題有關,但此處不一定要講,所以不去管它,此處隻講人的精神需求。人的精神需求,也可謂五花八門,豐富多彩。尤其在當代社會,科技的高度發達,開發了人類許多不曾有的精神欲望,並為這些需求提供了實現的門徑。古人講聲色犬馬,以此為精神享受。今人在此之上,又翻騰出無數的新花樣。比如說,電影開發了人們視覺享受的盛宴,但是受場地和時間的限製,不能滿足觀眾隨時隨地收看的要求,於是又有電視出場;黑白電視固然有了活動的畫麵,但是與生活中多彩的世界有距離,於是又有彩色電視出場;彩色電視固然接近了實在的世界,但畢竟是扁平的,於是又有三維電視出場。可謂視覺紛紛,眼花繚亂。又如互聯網的出現,使人的精神需求和享受的胃口更是大到無限,從文字到圖像,從一地信息到世界各地信息,紅的、黑的、黃的、白的,隻要提出,就應有盡有,令人歎為觀止。在人的精神需求和精神享受如分裂般變成無數的碎片,飄向四方,甚至於無法聚攏起來的現代社會,要想培養起人的讀書興趣,真是談何容易。我們可以輕易地說把自己培養成電視人,即天天不離電視的人;也可以輕易地說把自己變成互聯網人,即所謂的網奴,但是我們不敢輕易地說把自己培養成讀書人。
說到讀書,總會聽到有人說某人是讀書的種子,這是說什麼呢?一個意思是說此人熱愛讀書,可以培養成為讀書人;也有此人是讀書天才之意,天生喜愛讀書,與書為伴,可以一生。這樣的天才自然有,但是少數,絕大部分人的讀書興趣則是後天養成的。還是講《紅樓夢》裏的一段故事:賈寶玉周歲時,家裏人讓他抓周,在他的麵前擺了許多東西,有玩具,有脂粉,當然也有書。賈政很希望賈寶玉去抓書,可是真是令人大跌眼鏡,賈寶玉偏偏對書連看都不看,一上手就抓了脂粉,賈政因此對這個孩子十分失望。當然,後來的賈寶玉還是很愛讀書的,諸子百家無所不涉獵,因此才華橫溢,隻是對科舉考試的四書五經不感興趣而已。但這個故事說明,人的讀書的興趣不是天生的,是後天養成的。由此可見,培養人的讀書興趣十分要緊。尤其是青少年時期,能否培養起讀書興趣,對他此後的一生都有影響。關於這方麵的話,梁啟超講過,王雲五講過,我在《個人性的讀書》中引過,可以參見。有了讀書的興趣,養成讀書的習慣,就會克服外界的各種誘惑與幹擾,集中精力做專心致誌的閱讀。有了讀書的興趣,才能在讀書中不斷體驗到讀書的快樂,讀書的享受,不至於把讀書作為額外的負擔。所以,人要經常地在讀書中進入興致盎然的境界,而不是偶爾才進入,此處所說的人在其一生中養成的讀書興趣,就在起著持續不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