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刻板無情，態度更是隨便。我今日積鬱的怒氣盡數被他激了出來，想到百姓此刻也許正在流離受苦，太陽穴簡直都微微跳動。我深吸一口氣，先向父皇行了一禮，遂深深望著花穆，道：\"花國丈如何得知乃地方官員謊報災情？\"
花穆顯然沒把我放在眼裏，順口敷衍道：\"此事已成定例，一場小小水災被無限誇大，地方官員便將朝廷的賑災銀塞入了自己的腰包，太子殿下竟不知麼？\"臨了還不忘諷我一句。
他不屑一笑，躬身長揖：\"老臣以為，陛下應先派遣欽差前往寧州，查實災情，再開庫放銀不遲。\"
我焦急道：\"京城到寧州路途迢迢，一來一往之間，耽誤了災情花國丈承擔得起嗎？\"幼時在掖幽庭目睹了太多死亡，至今想起仍會心酸難當。麵對災情，我想到的隻有盡力補救。
父皇輕叱道：\"太子，要尊重老臣，\"他頓了一頓，道：\"不過朕以為，太子所言甚善。究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耽擱了時日勢必深失民望。朕意已決，三日內籌足四百萬兩賑災銀，並派遣欽差火速運往災區。\"
我下拜道：\"陛下聖明。\"無形的壓力陡然消失，緊緊盯著我的視線終於移開了。
父皇環視殿內，一字一句道：\"三日之內，眾卿務必募捐二百萬兩銀子上繳國庫。虧空如填補不上，朕定當清查朝野。屆時，便不是拿出幾百兩銀子的事了。\"他輕拂衣袖，翩然離去。隨侍太監尖聲唱諾：\"退朝——\"
我一手撐著地，目送那一抹赭黃色消失在視線裏，久久怔愣著。父皇，不打算處置貪墨之事了麼？就這般輕輕揭過，任由貪官汙吏橫行法外？我的頭微微發昏，下腹又開始隱隱作痛。
貪官汙吏橫行，我大晉朝野焉得清寧？國家法度豈不等同兒戲？
我不懂。
眾官僚走了個幹淨，我緩緩站起身來，揉著有些酸痛的雙腿。時已正午，漸烈的日光映得眼睛有些疼。禦史台的官員，還頂著日頭跪在殿外。
他們已汗流浹背，體力耗盡。年紀最長的何寧麵色微微發白，繼續跪下去，隻怕會當場昏厥。
我踟躅一瞬，遂轉往未央宮前殿去。
不僅是出於對禦史的同情。這一日，發生了太多超出我預期的事。我不懂。而不理解的事，如果不弄清楚，我便不是一個合格的太子。身為太子，注定不能渾渾噩噩。
去問問父皇吧。無論解釋是什麼。
清越朗潤的聲音喚我平身的時候，帶了三分疲倦。他依舊平和淡然，眉目間蘊著的無力，卻分明刺痛著我的眼睛。
想好的措辭忽然哽在喉間。
父皇微笑道：\"我知道你會來。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訴你，坐罷。\"
他喚住正在掩門的隨侍太監，道：\"你跑一趟宣室殿，讓他們不必跪著了。回府後靜思己過，好生想想清楚。\"
我動了動嘴唇，終於默然垂首。
父皇和聲道：\"覺得朕罰得太重，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