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賈平凹(1 / 3)

賈淺淺

賈平凹是我的父親,也是中國當代文壇比較勤奮和出色的作家之一。生活中的賈平凹,善良、樸實、幽默、風趣、豁達,平易近人,大智若愚,集各種特點於一身,是一個讓人欽佩、值得我崇拜的好父親。

要說到自己的父親,那還得從頭說起。

小時候,上小學三四年級吧,老師讓我們寫一篇《我的父親》這樣的作文。我當時很認真用力地握著鉛筆一筆一畫戳得滿作文本的窟窿寫道:我以後也要和我父親一樣,成為一個作家,有名了,就有很多叔叔、阿姨給送香煙呀、蘋果呀,成為名人多好多好啊之類的話。結果我父親看了後,和我母親各站在我左右,一邊前仰後翻地笑,一邊小心翼翼並且怕人聽見似的小聲地教導我說:“娃呀,千萬可不敢這樣寫,要不你老師會笑話哩,說你小小的娃沒有遠大理想,光想著別人給你家送啥呢,說家長沒把你教育好。”你想想本來三四年級的小孩寫作文能有多長?即便是這樣,我父親也不放過。最後,這篇作文被我父親大刀闊斧地修改成一個幼小的心靈怎樣受到藝術的熏陶以至要立誌作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這是我第一次對作家、對我父親這樣的職業的親近,而又被溫柔地吹散了。

第二次是上中學時寫作文,我還是以父親為原型,寫《我的父親》。文篇的開頭是:在我家的鏡子上貼著一個用紅筆畫的眼睛,我問那是什麼,他告訴我是奧林匹克。我隻知道奧林匹克運動會,不知道什麼叫奧林匹克。但是每當他注視這隻紅眼睛的時候,眼睛裏全是光,像是有一團火。我就在想象:在烈日炎炎的曠野上,我的父親在永無止境地奔跑,陽光灼傷了他的肌膚,汗水遮蔽了他的眼睛,他像誇父一樣在追求自己心中的太陽,跑呀,跑呀,不遠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小誇夫,也同他一起追尋心中的太陽。多年後在一次搬家的時候,我找到當年的這本作文,感覺自己很了不起,很早就把握住了父親創作的脈率,寫得這麼好。

第三次是剛上大學那會兒,寫了一篇文章叫《我愛辣椒》,通過寫我對辣椒的鍾愛,從吃辣椒體會到的人生哲理,其中還是透射出父親對我的影響。那天給父親看這篇文章的情形是這樣的:當時,我和我父親各占據一間房子,他寫他的,我寫我的,我當時就在我的小房子裏謄抄這篇文章。寫好後,父親正在午睡,我就輕手輕腳地把這篇文章放在他書桌上,然後摸上床也假寐。但是兩個房間的門卻沒關,我就靜心等待他起床後的反映,因為緊張我的兩個太陽穴突突地跳。終於,父親一個小時後窸窸窣窣地起床了,半個小時後聽他給孫見喜伯伯打電話,說:“老孫呀,我這裏有篇文章寫得還行,剛好你辦的刊物要稿子,就給你吧。”然後才笑嘻嘻地說:“這是我娃寫的,趁我睡覺人家偷偷地給我放了篇稿子,上邊還寫著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把他家的……”這就是我第一篇發表的文章。日後我總結為什麼這篇文章能發表,並不是我的措辭有多高妙,立意有多深遠,關鍵就是我拍對了馬屁,博得了老爺子的歡心,這點太重要了。這以後我經常裝作虛心好學的文學青年形象,向我父親討教問題,他一高興有時妙語連珠,滔滔不絕。我就像空手撲蝴蝶一樣愣頭愣腦的,左邊抓一下,右邊撲一下,把好不容易費力抓來的幾隻艱難地吞進肚子裏,有的還掙紮著想要跑出來,等到上課時老師組織大家討論,我才從容不迫地轉轉腦袋,爽快地把這幾隻放生掉。雖然有的沒了觸角,有的殘了翅膀,有的斷了腿腳,但畢竟有這些色彩斑斕的小精靈的環繞,我大放光彩,使得同學羨慕、老師讚許。那段時間,我被這種感覺所慫恿瘋狂地寫詩歌啊,散文啊,小說啊。常常深夜十一二點了幾個連環電話把我父親叫回來看我寫的文章,真跟著了魔似的。我想我和文學的這份親近,父親也許起了最最直接的關係。

所以我從小到大特崇拜我父親,就是除了不讀他的書,不看他寫的文章。狂熱到什麼程度:模仿他吃辣子,經常和他比賽吃,小小的女孩把自己吃的胃痛;模仿他的字體,就感覺他寫的“賈”字怎麼那麼好看,老是跟著他的筆跡偷偷練;模仿他寫東西時總是用稿紙背麵的習慣,也裝模作樣的在稿紙背麵留了天地左右寫東西;甚至有一度在西北大學住時看他每日寫字畫畫,自己還央求他給我買了一套《三希堂畫室》日日臨摹,還別說畫得有模有樣。有一次興致來了,照著他書房的陶俑畫了一張,還受到他的讚許,說我的神態畫得好。再比如,吃飯上,他不愛吃肉,很長一段時間,我也不沾一點葷腥;他愛吃雜糧,我也總點蕎麵餄餎,就感覺可以向人家靠齊了;喝稀飯時總喜歡喝湯是湯,水是水的那種能照見人影的稀飯。我從來反感別人在我麵前抽煙,但每次到他書房,雖然總看見霧氣繚繞,但就是聞不見煙味,隻是常常從書房出來時,頭就疼得厲害。甚至愛屋及烏,我看見香港一個男影星叫陳小春,長得憨憨的,嘴巴大大厚厚的,和父親的嘴巴一樣,我就感覺特親切喜歡得要死。

父親雖然寡言,但很幽默。我有時候也對自己偶爾的才思泉湧、妙語連珠而得意,我深信這不是我後天培養的結果,而是先天的遺傳。說到我父親的幽默,我想舉一個例子。也是在我很小的時候,我老有剩飯的毛病,有一次吃飯又是剩那麼小半碗,我母親要求我必須吃完,不許浪費說她一會來檢查。我坐在那一臉苦相又不敢把它倒掉,正為難的時候,我父親悄悄地走過來,衝我擺擺手示意不要吭聲,他偷偷幫我把飯倒掉了。我母親果真來檢查了,看見我倆擠眉弄眼的樣,立刻覺察到什麼似的質問我父親道:“你幫她把飯倒掉了?”我父親大聲說:“倒掉了。”我當時嚇得大氣不敢出一聲,眼看著我母親好看的柳葉眉慢慢挑起來了,然後我父親才不緊不慢地笑嘻嘻地說:“我幫她把飯倒進我肚子裏了。”反正母親當時又不在現場,又沒有抓住我們的證據,隻好又撇撇好看的小嘴走了,我當時緊張的心情一下子峰回路轉不由得開懷大笑。這就是一個孩子最初從父親那裏體會到的語言的智慧,說話的技巧,生活的快樂,所以對我來說,這麼多年了,還依然記憶猶新。

說到男人要具有幽默感,我想說件更有意思的事情。有一次我和我老公吵架了,他很生氣又無處訴說,於是跑到我父親那裏去告狀說我怎樣蠻不講理,怎樣耍脾氣,怎麼不溫柔不善解人意,他說得理直氣壯、聲情並茂,動情處濕潤了雙眼;激憤處唾沫星子亂濺,與此形成的巨大反差是,我父親隻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聽著抽著煙。快到中午了,我父親說:“走,我請你去吃西林春牛肉拉麵。”下樓梯的時候,我父親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我老公的肩膀咧了嘴半開玩笑似的說:“男人要大氣,要有幽默感。”你就可見老爺子多心疼閨女了。這事我一直不知道,都過了好長時間,有一次我老公才對我說起這事,他一直很感慨,自己為什麼就暈了頭找錯申訴對象,原以為會在他這裏得到安慰和公正,卻不料想,老嶽父告訴他,做男人要大氣、幽默。我就說從那次吵架後,我老公大度多了,凡事也不和我計較了,還變得討人歡心了,原來如此!我真要在這謝謝我老父親了。但是這句話已成為我倆經典口頭禪,凡是他同學小兩口鬧別扭了,我老公經常笑嘻嘻地拍著人家的肩膀,大聲說:“男人要大氣,要有幽默。”甚至過後我倆又吵架時,我氣急敗壞地說出這句話,在短暫的幾秒鍾對視後,倆人撲哧一笑,不計前嫌了。

話又說回來了,為何這麼多年來,我不去讀父親的作品?就是因為太熟悉了。以前家裏經常是高朋滿座,大家都帶著自己的見聞和故事,就像賽歌會似的他講他的你講你的,如果誰講的好另一個還不服氣,那叫一個熱鬧啊。沒多久你就可以看見我父親的小說裏,把這些林林總總的故事全部囊括了。你甚至可以從小說主人公的形象塑造,知道這是那天晚上誰誰嗑著瓜子津津樂道他村子某一個人物形象,你也可以一眼看出來,這一段故事情節是從某某講他自己人生經曆幻化而來的。這就好比一盤非常誘人的菜肴,刀工也細致,色香味俱全。但是你就是提不起興趣,為什麼呢,因為你很清楚這道菜從頭到尾的製作過程。比如,用蘿卜雕刻成的一朵非常鮮豔、生動的花,你看了後感覺它很美,但如果你知道這個蘿卜是糠了一節,把它剁掉後,用剩下的刻成的花,並且為了它的色澤鮮豔,還在福爾馬林裏浸泡過,你還會碰它嗎?再比如製作肉湯的時候,燉肉汁的鍋是從張大媽家借來的鋁鍋,並且年月久了鍋底還鼓起兩個大包,鍋沿被磕了個豁。你還覺得這湯汁有營養嗎?再比如說這裏頭的配菜是由一個叫有才的跛子種的,這人整天不講衛生腳後跟死皮一層,手指甲縫裏黑黝黝一片,這樣的菜你吃起來還覺得衛生嗎……總而言之,如果你知道了關於這道菜所有的細節,你還會不會抱著審美的眼光,來很有風度的品評這道菜了呢?這就像欣賞油畫一樣,距離產生美。如果你站得太近,你就感覺跟塗鴉一樣,亂糟糟一片,但是你退後幾步再看,立馬色彩感,層次感,動態呼應的效果就呈現在你眼前。然後你就可以感受到這個畫家他在構圖色彩上的匠心獨運,他的藝術感染力以及通過作品他所要傳達的一些個人思考的形而上的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