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知規則(1 / 3)

學習曆史,學習曆史。曆史中有一切治國之道。

——丘吉爾

低估了“指鹿為馬”的智略

小時候,父親給我講“指鹿為馬”的故事,我聽了咯咯直樂。覺得這個童話,比《皇帝的新衣》差太多,沒什麼智力含量,不好玩。

父親告訴我:這個不是童話,是曆史上的真事。

我問父親:《皇帝的新衣》也是真事嗎?

父親回答:那個真的是童話,是編出來的。

我說:所以呢,“指鹿為馬”肯定也是童話,是編出來的。

父親說:“指鹿為馬”真的不是——你看書上寫著呢。

我說:《皇帝的新衣》也在書上寫著呢,你不是說不是真事嗎?

父親說:你這熊孩子……怎麼這麼愛抬杠?兩個故事雖然都在書上寫著,但一個是童話,一個是真事。

我說:我倒相信《皇帝的新衣》是真事,“指鹿為馬”太假了。

父親說:算了,你有本事自己學著識字自己看,少跟老子糾纏不休。

後來我學著認字,自己捧書來讀。果然看到書上都鐵嘴鋼牙地咬定“指鹿為馬”是真事,可書上越說是真事,我越覺得假——這件事沒絲毫合理性。

再長大些,讀的書越來越多。再進入社會,看這世相百態,就更覺得“指鹿為馬”假了——好多年過去,我也沒見到或聽到過一樁“指鹿為馬”的現實案例。相反,我看到的許多騙局,幾乎全都是《皇帝的新衣》之翻版。

直到現實版的“指鹿為馬”事件發生,我才恍然大悟:

“指鹿為馬”的事件,應該是的確有,但司馬遷他老人家腦子不夠用,把事件記述扭了,所以才導致了人類曆史上這樁無法複製的個案出現。

我認為“指鹿為馬”的曆史記載虛假,是因為這件事完全沒有合理性,而且不可複製。

這個故事,最早出自太史公司馬遷之《史記·秦始皇本紀》,全文如下:

趙高欲為亂,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者。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群臣畏高。

我不信這個故事,是因為太離譜了,除非秦二世是個傻子——但遍查諸文,秦二世之為人,隻是有些“呆萌”,但絕非智力殘疾人士。相反,中國曆史上確有幾個傻皇帝,最出名的就是晉惠帝司馬衷。但縱然是司馬衷,史書中也記載了他許多“極具智慧閃光點”的名句。

更何況,秦始皇有23個兒子,10個女兒,但他最喜歡、最疼愛的就是秦二世。所到之處,都要帶著他。倘若秦二世呆傻,秦始皇會喜歡他嗎?要知道,帝王之家,對子女的感情極為淡漠。帝王都是管生不管養,父子一輩子難得見幾次麵。皇子要想贏得皇帝喜愛,必須要非常之聰明——晉惠帝是個異數,惠帝雖然傻,但他生了個兒子,卻是聰明伶俐。所以晉武帝把皇位傳給傻兒子,是等著讓聰明孫子來接盤。總之秦二世絕對不傻,非但不傻,而且是個精明過人的角色。

如果秦二世不傻,那麼這個故事就徹底失去了真實性。試想,秦二世居於皇宮,這地方馬有很多,鹿也不缺。尤其是馬,還要給秦二世拉車的,等哪天秦二世坐到馬車上,難道他會認為這是鹿在拉車嗎?就算是他這麼認為,可馬車出了門,外邊還能見到戰馬或別人家的馬,難不成秦二世對此毫無感覺嗎?

秦二世打小兒就認得馬,他不僅知道馬是拉車的,還能用在戰場上。這種觀念已經根深蒂固了。突然間趙高跑出來,說他這輩子弄錯了,戰場上用來打仗的不是戰馬而是“戰鹿”,此外他讀的所有書中,有關馬的記載統統錯了,換了任何人都會當場抓狂,馬上要弄個明白——這到底是趙高的惡作劇,還是自己陷入了噩夢之中?

既然秦二世要驗證,那麼這事就簡單了,現場雖然有人說鹿,可還是有人說馬的。任何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再找更客觀的第三方求證,仔細地問個清楚。因為這事太大了,活了一輩子突然間馬、鹿不分,這讓人徹底失去現實感。正常人碰到這種事,絕對會瘋掉。

——隻要秦二世智力沒問題,事情就絕不會到此收場!

所以,“指鹿為馬”這件事,怎麼分析都沒有可信度——但當現實生活中,一件又一件“指鹿為馬”事件發生,我才恍然大悟!

指鹿為馬真的發生過,隻不過是司馬遷記述出現了錯誤。

之所以反複在這個故事上糾纏,是因為故事敘述說,指鹿為馬,是趙高忽悠秦二世,而這種忽悠是不可能成功的——但如果不是這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實際上,這件事的主謀人並不是趙高,而是秦二世——當主角替換成秦二世時,故事才會成立。

是秦二世,讓趙高牽來一隻鹿,對大家曰:馬也!秦二世和趙高,當然知道這是鹿,可他們就是要讓大家知道,是馬還是鹿,這事權力說了算!

權力這東西,就是用來顛倒黑白的。如果馬就是馬,鹿就是鹿,那還要權力幹什麼?

指鹿為馬,不過是秦二世向天下人,展示他的權力!套句廣告詞,那叫“指鹿為馬,彰顯尊榮”!

——還是剛才那句話,如果秦二世命趙高牽匹馬來,對天下人說:馬也!天下人隻會哈哈大笑,誰不知道這是馬?用你來說?這不是展示權力,這是地道的腦殘!

隻有牽出隻鹿來,告訴天下人:馬也!這時候的天下人,無不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你如果說權力者弄錯了,那是找抽!你如果說鹿就是馬,那是無恥!你如果沉默不語,那你就是失語的、渺小的、卑微的大多數。你以前引以為豪的“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在這道權力測試題前,統統不堪一擊。

權力所至,一切顛倒,馬不能再稱其為馬,鹿也要換個名稱。看著天下人神誌恍惚、精神錯亂,秦二世的心裏,就如同喝了蜂蜜一樣甜。

難道秦二世展示權力,僅僅是貪圖權力所帶來的快感嗎?實際上,這是當權者的治國方略。

秦始皇能夠橫掃六國,一統天下,除了他恰好處在時代的轉折點之外,最重要的是,他確實比別人更精諳帝王統禦之術。

這個統禦之術是什麼?是不是英明神武?錯!統禦之術,不是他英明神武,而是你神誌錯亂。若非指鹿為馬,惑亂天下,又如何讓你倒四顛三,暈頭轉向?

帝製思想嚴重的人,總是對帝王充滿美好幻想,認為掌握權力的人莫不智慧過人,心憂天下,心裏時刻裝著百姓。但實際上,帝王如果心裏真的裝著百姓,那百姓必然是蹈死無路。要知道,帝王莫不是以少禦多,最擔心的就是底層民眾不馴服,一旦讓權力盯上你,就會侵入你的私人領域——權力渴望看到你臣服的表態。可底層的百姓,吃得比貓還少,幹得比驢還多,累得跟狗一樣,再要每天向帝王表忠誠,就會大大擠壓你用來謀取生存成本的時間,所以專製之國,百姓莫不是過著極其淒慘的日子,原因就出在這裏。

帝王是專業玩心眼兒人士,他不需要為謀生花費力氣,最擔心的就是別人占了他的便宜,奪了他的權力。所以“龍有逆鱗,君威莫測”,就成為至高統禦之術。簡單地說——帝王總是在和天下人鬥心眼兒,務必讓你猜不出他的心思。

可是帝王隻有一個人,天下人卻擁有天下智。要怎樣運用心計,才能贏過天下人呢?要想在與天下人博弈中取勝,唯一的辦法就是:隨心所欲地改變遊戲規則,讓天下人陷入莫名的惶恐之中,無論怎麼個玩法,他們都輸定了。

這就是秦二世“指鹿為馬”的長遠謀略。這個絕妙的法子,多半是秦始皇教導他的。想一想,當規則全然失效,是馬是鹿完全無法確定,你在秦二世麵前,還能再玩下去嗎?如果你說這就是鹿,那你這是跟領導對著幹。如果你揣摩上意說鹿就是馬,你就是個無恥的佞人。如果你一聲不吭,那你是既奸猾又懦弱,更加無恥無極限。總之是“指鹿為馬”一出,所有人都沒咒念了。這時候的你,隻能趴伏於地,哭喊陛下聖明兮小民當誅,除此別無選擇。

如果不是“指鹿為馬”事件再次發生,我們真的會嚴重低估秦二世的統禦智慧。他真的很了不起!唯一的遺憾,就是統禦的效果,不是太理想。

戍卒叫,函穀舉。秦二世時代,爆發了極不和諧的“陳勝、吳廣群體事件”。該事件導致大量人才聚集,比如說孔子的九世孫孔鮒,也趕了去,在陳勝身邊出任太師,算是陳勝的首席智囊。

聽說了這些事後,秦二世就召開了一個會議,把當時天下知名的儒士都叫了去。這其中,居然還有孔鮒的得意門生——叔孫通。

在當時,叔孫通是學者中最差勁兒的,而且他已經知道老師叛變了,唯恐被人發現這事,處於高度緊張恐懼狀態中。

會議開始,秦二世問:最近有些不和諧聲音,聽說有盜賊鬧事,你們聽說了嗎?

學者紛紛發言:陛下休要擔驚少要害怕,對這些盜賊就要狠狠打擊,請陛下不要跟盜賊客氣。

大家一個個表態。輪到叔孫通,就聽這廝失笑道:陛下言重了,大好局麵,不可能有什麼大規模盜賊的,最多是幾個鼠竊狗盜,何足掛齒?

那些真正的博士們,為給領導麵子,說話時已經夠小心的了,但這些可憐蟲,又怎麼知道秦二世“指鹿為馬”的秒殺絕技?結果他們統統都被秦二世滅了。而胡說八道的叔孫通,卻獲得秦二世親授的“博士學位”及帛二十匹,衣一襲……

秦二世就以這種神奇的“指鹿為馬”統禦之術,快樂地玩弄著他的權力。可是剛剛玩到第四年,趙高突然派人,殺入秦二世下榻的望夷宮,箭飛如雨,啪啪啪地射在秦二世的紗帳之內。

當時秦二世就驚呆了,看身邊有個小太監,就喝問道:喂,你是怎麼回事兒?事情都嚴重到如此程度,你怎麼不早點兒告訴朕?

小太監失笑道:陛下,你老是玩兒“指鹿為馬”,凡是說真話的統統殺掉。大家又不傻,憑什麼說真話?

你製定的遊戲規則,就是不知羞恥的假話者存活,我就靠說假話活到現在,你竟然問我為什麼不說真話,你有病啊你?

《史記》中的記載是這樣子的:

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鬥。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誅,安得至今!”

殺手們衝進來,秦二世微笑相迎,諸位請坐,你們不就是要求對話嗎?老實說,我家大門常打開,歡迎對話進來——如果你們對我出任帝國皇帝有意見,那咱們換屆好啦,我下野,嗯,做個王爺也不賴。

呸!殺手說,想得美!

哦,這樣啊!秦二世說,實在不行,那咱退出政界,去商界玩玩,馬馬虎虎就做個萬戶侯吧。

說夢話呢吧?殺手冷笑,沒那好事。

秦二世歎息搖頭:算了算了,那我就帶著老婆回老家,唉,出來這麼久,天天隻顧操勞國事,真的該去看望看望鄉親們了。

殺手急了:你想什麼呢你?我此來是替天下誅殺你這萌貨,快到劍下來。

秦二世搖頭:差矣,你差矣,像我這種玩兒指鹿為馬的高手,玩兒到最後肯定是自己玩兒死自己,哪兒輪得到你動手?

言訖,秦二世抹頸自殺。

霸王別姬:肮髒的遊戲

中國曆史上,很少有真正意義上的英雄,但光棍有許多。

英雄這個概念,大抵要和“美女”相對應,女人的認可不能少。簡單說,就是能夠為女性帶來榮譽、保護與安全感的男人,才符合英雄的定義。

就拿項羽來說,“霸王別姬”盡人皆知,可我無論如何,也喜歡不起這個故事,甚至極為厭惡。

曾和人討論過這個問題,對方替項羽開脫,解釋說:霸王別姬,那也是沒辦法。你替虞姬想過沒有?如果落到劉邦手中,豈不是更悲慘?

我回答:應該替虞姬想的,是項羽而不是我。項羽如果真的愛虞姬,就應該想到,今天我威風,明天吃癟了怎麼辦?就算他這輩子不吃癟,可是下代人呢?他女兒他孫女兒呢?總有吃癟的時候吧?他如果真是個有責任心的男人,就應該在得勢之時,召集天下諸侯,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如果他說:諸位,我們是男人,以後玩男人的遊戲,不帶欺負女人的,贏了尊重對手的女人,輸了也不要讓自己的女人無辜受牽連,大家說好不好?難道還會有誰跟他抬杠說:不行,老子非要欺負女人?

對方說:老霧,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老拿現代人的標準要求古人。

我反駁說:中國人最悲哀的地方,就是幾千年來不肯做文明人!從項羽到現在多少年了?可以不拿文明規範要求項羽,但幾千年來,中國人總得往前走、總得進步吧?可不要說曆史上,即使是現實中,你又能找到幾個尊重女性的人?

哪怕項羽隻是嚐試過而失敗了,他也仍然是英雄。但如果他壓根兒就沒動過這個念頭,那就有問題了。

項羽不動“保姬”的念頭就算了,可是此後的男人呢?不能不想這事了吧?

三天五天不想不怪你,三五十年也不好責怪,但如果近兩千年都沒有哪個男人想過這事,這還正常嗎?

——霸王別姬,在中國曆史上絕非個案。自項羽而後,中國男人始終樂此不疲地玩兒著這個卑劣遊戲。

東晉末年,曾爆發了“孫恩盧循之亂”。

顧名思義,既然是“之亂”,可知是有孫恩及盧循這麼兩個人,引發規模性戰亂。戰亂的因由就不要提了,中國曆史嘛,就是個亂。我們要說的,是盧循這個人。

盧循,男,為人聰敏機警,一雙眼睛明亮有神,黑白分明,清純透徹,稱得上帥呆了。他不僅長得帥,還有才,尤善草隸弈棋之藝。可以說是書法大家、圍棋國手。

又帥又有才,於是他娶了當時勢力最大的五鬥米教教主的女兒。這教主,就是孫恩。

孫恩教徒廣眾,於是興師起兵。盧循追隨老丈人成為優秀的指戰員——正優秀著,孫恩倒黴地失敗了,於是盧循成為叛軍領袖。

但盧循也不夠給力,沒多久也失敗了。失敗前夕,他先把十幾個老婆,撲哧撲哧全部捅死,又叫來他最喜歡的許多歌伎美姬,擺宴飲酒。酒興半酣,他假裝漫不經心地問:假如我死了,你們願不願意陪我一起死?

美女們有的聰明,就忽悠說:願意一起死。

也有的美女心眼兒不夠,說:拜托,大家認不認識呀?你誰呀你?憑什麼讓別人陪你死,還是活著好玩兒……

我讓你活……盧循突然翻臉,把那些說還想活的美女,哢嚓哢嚓統統殺掉,然後他撲通一聲,投水自盡了。

南北朝十六國時,有個前涼。前涼的國主,叫張天錫。張天錫最寵愛的,是美女閻氏。

有天,張天錫病了,病得很重,眼看要死了。於是張天錫撫摸著閻氏的手,說:我眼看不行了,我對你這麼好,你如何報答我?我死之後,你豈可再嫁?

閻氏無法可想,隻好在張天錫死前,先自刎而死。

但是張天錫後來病好了,並沒死,他給閻氏辦了喪事之後,又興高采烈地娶了更年輕的妃子。

五代十國時,有個魏王符彥卿,他生了六個女兒,其中有三個做了皇後。

現在說的是符家的大女兒,這女孩出生時,請個算命術士看相。術士說:這是皇後之相啊,這孩子將來是要嫁給皇上的。

後漢河中節度使李守貞,想替兒子李崇訓找個媳婦,就叫來算命術士,問:誰家的女孩子最旺夫?

術士回答:再旺夫也旺不過符家的大女兒,她是皇後命。

李守貞大喜,就托人向符家求婚。於是,符家大女兒就嫁給了李崇訓。

看著兒子洞房花燭,李守貞幸福地想:“皇後”已經娶進門來了,我也別磨嘰了,趕緊收拾一下登基吧!

於是李守貞起兵叛亂。

後周的郭威,就急忙趕來平亂,雙方一交手,李守貞大敗,郭威的人馬殺入城中。李守貞眼看大勢已去,跳進火中,自焚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