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話教育(2 / 3)

為了證實自己的話,綁匪馬上用鍾同學的微信賬號,給鍾媽媽發過來她兒子的照片。

鍾媽媽嚇壞了,立即報警。

接到報警,廣州警員高度緊張,概因最近一段時間,針對大學生的犯罪極為猖獗,社會反映強烈,公安部門承受著極大的壓力。所以廣州警方立即著手破案,很快就發現了被綁架的鍾同學的行蹤——但很奇怪,緊張的警方發現,鍾同學是獨自住進賓館的,沒看見有人脅迫他,也無人跟蹤他。警方糊塗了,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也沒多大事兒,就是騙子不知怎麼發現了鍾同學,通過電話輕而易舉地控製了他,讓他主動切斷對外聯係電話。騙慘鍾同學後,騙子繼續誑騙鍾同學的父母。奈何父母腦子比較靈光,騙局至此結束。

這其實是個很老土很老土的騙局,單是網絡上就能查到幾種變型。偏偏鍾同學不知道——不知道也不能怪他,要知道騙子們走的是大數據途徑,廣泛撒網,逮誰是誰,即使鍾同學沒有上當,騙子們勝不驕,敗不餒,繼續擴大詐騙麵,遲早會碰到上鉤的憨同學。

鍾同學還算是僥幸的,2014年接連曝出多起女大學生失蹤或被害重案,事情嚴重到了公安部發出警示,提醒女大學生學會保護自己(其實正確的流程,應該是女大學生群體發出警告,警告公安部有點兒作為,還她們一個安全的環境)。許多家長因此心驚肉跳!

明擺著,在我們的孩子人生成長過程中,有什麼東西被忽略了,導致了許多孩子,擁有成年的身體,但心智一如嬰兒般懵懂。剛入社會,全無半點兒生存能力,被騙甚至被害——當然,主要的社會誘因,更為深刻。但教育的失職,應當首先問責。

單從人類大腦的思維內容來說,構成人類思維信息的主體,由四個部分組成:

第一部分是現象,諸如日升月落,夏暖冬寒,花開葉敗,冰融水流。這些自然現象,即使不接受教育,每個人也明白知道的。

第二部分是知識,諸如地球圍著太陽轉,月亮圍著地球轉。這是教育的重點,所有國家都希望自己的國民,能在這個領域玩出點絕活。但大多數國家的希望都落空了——這個希望落空,在中國表現為錢學森先生臨終疑問:拚死拚活辦教育,卻出不了正經人才,何以如此?其實,錢學森直到臨終才敢提出這個問題,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第三部分是觀念,觀念很複雜,大腦思維底層鋪墊著大量而獨特的經驗積澱。但最終表達出來的觀點,卻極為簡單。簡單歸簡單,但在同一件事情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觀點。許多人把和自己觀點不同的人,幹脆稱之為傻子,因為自己無法說服對方,隻能賭氣鬱悶。觀念構成我們日常對話的基本內容,也是爭論或爭吵的策源地。

第四部分是常識。

實際上,第四部分構成了第三部分的基奠,正因為不同人的大腦常識結構不同,所以才會產生不同的觀念。許多人的觀念來源於直覺,這所謂的直覺,就是他對這個社會的常識表達。

這些常識包括了:人與人的關係是怎樣的,是相親相愛還是相互憎恨?抑或是互為路人漠不關心?這世上好人多還是壞人多?壞人是天生的壞,還是在某種特殊情況下起了壞心?一個群體或組織,內部成員的關係又是如何?是密切協作還是相互拆台?政府應該是個什麼樣子的?是盡職還是失職?權力應該是集中還是應該分散?是多元社會好,還是一元社會更單純更省心?……這些常識,實際上是提升一個人逼格的極佳智能訓練,知道了這些,孩子的智商就會大幅攀升。不知道這些,活多少年也仍然青澀無知。

說一個人無知,通常指的是——社會常識的匱乏。首先是對人性認識不到位,再加上對社會觀察的不足。這樣的孩子從學校裏走出來,外表是青年人的身體,對社會的認知,卻是一片空白。

這類人,他們必須要在現實生活中接受挫折,重新成長——但可怕的是,有些孩子在一次失敗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比如那些被害的學子,對他們來說遭遇險惡的概率並不高,但一旦碰上,就是百分之百。

許多人不理解鍾同學的選擇,寧可輕易聽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父母。卻不知道這是年輕人青春成長的痛苦所在。

當年輕人進入青春期,自我意識覺醒,就會與父母產生強烈的疏離感。表現為對父母不耐煩,嫌父母嘮叨,對父母表現出公然的蔑視,甚至無故向父母尋釁,流露出強烈的攻擊意識。

心理學家解釋說,這是孩子在形成自我人格,此前,孩子隻是父母的依附,青春期要建立起獨立人格,首先就必須推倒心靈中的偶像。孩子心靈中的偶像,當然是父母,這個偶像不推倒,獨立人格就建立不起來。

如果家長知道這個道理,就會替孩子選擇一個導師型的長輩。在孩子公然對抗父母之時,由這個新的權威繼續引導孩子對社會常識的認知。假如缺少了這步流程,就等於對孩子關閉了常識之門。此後,孩子就會沉溺在自己對社會的想象之中,縱然碰壁,也難以醒過神來。

家庭教育的缺少,源於許多父母也不懂常識。

家長不懂,也沒關係。按理來說社會辦教育,就是為了彌補家長的不足。但不幸的是,中國教育中了分數的魔咒,導致了教育淪為純粹性的知識灌輸與重複,常識教育一片空白。

相對來說,歐美式教育更適合於孩子的成長,這種教育的模式是,在孩子進入中學時期,就鼓勵其參加社會實踐。哪怕孩子對社會一無所知一無所思,但當他們硬著頭皮,不得不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下與陌生人打交道時,相應的常識體係也就在他們的思維中建立了起來。

但在中國,教育資源的極度匱乏,導致了教育淪為一條狹窄的高考獨木橋。雖然不斷有人高呼素質教育,但這話不能當真。

現實很殘酷,社會生存的強大壓力,逐次下移,最後落到孩子身上。孩子們必須要在高考中搶灘,必須要考上最好的學校,受到最優的教育,拿到含金量最高的文憑。因為在中國,機會太少,競爭者太多,如果你不優秀,沒人為你的平庸埋單!

分數所迫,中國的高中生真的很難抽出時間,去參加什麼社會實踐。他們進入大學才是實踐的開始,但對於那些遭遇小概率犯罪事件的孩子來說,為時已晚。

中國社會貧困太久,已經形成了固化的窮思維,特點就是一根筋,過於急切違反規律,舍本逐末買櫝還珠。

分數不重要,能力才重要——但分數終究是能力的量化,哪怕這個量化的規範程度不高,畢竟也是個標準。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縱然是你家孩子再有創造的天分,但隻要我家孩子在分數上壓過你,那我就贏了。成年人的這種精明集成合力,綁架了教育並強迫教育向社會低頭,最終走到為了分數,竟然犧牲掉孩子生存教育的地步。

然而,知識教育真的不是重點。知識甚至都不是生存的必需技能——迅速獲取知識的能力才是!

對孩子來說,更急切更重要的,是生存教育。

常識,遠比知識更重要!

要讓教育的目標,從知識教育轉為常識教育,從分數取向轉為能力取向,這樣才能達成於生存與發展並重,既不會讓孩子失去今天,又不會讓他們失去未來。

孩子的生存能力喪失,是因為教育的短期行為,閹割了教育的本質。而這個問題又是社會合力促成,根子出在社會經濟不均衡所帶來的巨大壓力無法消解。中國的問題就是這樣奇怪,一點點小事也會牽一發而動全身。完全寄望於政府是不現實的,而我們所能做的,是更多對常識的關注。

懂點常識,救救孩子!

那些愚蠢的父母

小時候,我曾一度迷戀畫畫,並因此結交了個極具繪畫天分的小夥伴。他的父親是位教授,有個表哥是講師,家族中的成員,也都是體麵人。

我學畫畫,很沒出息地隻想畫漫畫,畫個七龍珠、孫悟空之類的,就很滿足。但我的朋友卻很有定力,他能夠遵從老師的要求,一坐就是幾個小時,耐心地畫素描——素描是繪畫的基本功。我沉不住氣,而他有定力,我們兩人的水平,很快就拉開了距離。

喜歡繪畫的小朋友都知道,每一年,各地都要舉辦各種名目的畫展,尤其是青少年畫展,以示本地文化藝術創作蓬勃發展。那時候我和他的畫,每次都一起展出。但我和他的作品,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對我的自尊心傷害極大。

我曾悄悄站在畫展上,看見遊客指著我的畫說:哎呀媽呀,這啥玩意兒?這玩意兒怎麼也掛出來了呢?又指指他的畫:你看人家這張多好。

我開始崇拜他,並去他家裏找他玩。頭幾次,感覺他家人怪怪的,明明他在家,卻瞪眼說不在,不讓我進門。後來允許我進門了,但全家人全都瞪大警惕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們。

後來我才弄清,他父母不允許他畫畫,理由不詳,但他父親是個教授,應該有很高的學術理由。為了製止兒子的畫畫“惡習”,他們家從來不允許學畫畫的小朋友進門。後來之所以允許我進去,是發現我的學習成績不錯,他家人希望我能夠把他帶到正確的高考路上,但又擔心我們在一起不高考隻畫畫,就對我們的會麵采取監視措施。

這麼多年過去了,至今我也不明白,他父母為什麼禁止他畫畫。總之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他的父母雖然沒有動手打過他,但無休止地出言嘲諷、挖苦,還不定期對他進行突擊搜查,搜出他的作品撕碎。殘酷的高壓政策,把孩子折磨得沒精打采,學習成績根本上不來。

再後來,我就沒法去他家了。我們很少聯係了。

再後來,我的這個朋友高考失利,固執地想畫畫,但遭到父母強力製止,雙方冷戰若幹年。最後,家人替他在當地找了個事業編製工作,猜猜他在單位幹什麼?

負責出板報!

最後他的飯碗,還是靠了寫寫畫畫來維持。

而他,本有望成為一名出色的畫家,但他的父母改變了他的命運。

我畫畫未成,後來又發現自己天生沒有樂感。

但我為什麼沒有樂感?這事讓我感到奇怪,於是,隻要見到搞音樂的朋友,就詢問這個問題。

但天生對音樂敏感的人,根本不曉得何謂沒有樂感,對我的問題莫名其妙。但我從此有了與音樂家對話的長久話題,隻要遇到這個行業的人,就大談我如何如何沒樂感,結果有次遇到位比我還能閑扯的家夥,扯著扯著,話題就歪了,聽他說起他年輕時的事情。

這位朋友說,他小時候特別喜歡音樂,而且樂感極佳。還不會說話時,在地上亂爬,爬著爬著撿到隻別人扔掉的口琴,他當場就吹出曲子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接觸音樂,有可能是肮髒的口琴激發了父母的不愉快,從此就限製他接觸樂器。

可他就是喜歡音樂,可他父母就不允許他喜歡。如此好多年過去,他父母把他送進一所職業學校,準備拿個文憑,父母就可以利用關係將他弄成公務員。

第一個學期,他熬過去了。第二個學期開學,他表現也很正常。但一個半星期過去,他突然出事了。

他告訴我說,當時,他在寢室裏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頭一天,舍友根本沒理會,任他坐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下午,大家終於發現情況不對,上前問他,他就坐在椅子上,不動,也不說話,而且也沒去過洗手間。

校長嚇壞了,親自跑來,小心翼翼地問他怎麼了。

他回答了一句話:叫我爸媽來。

學校立即通知他父母,父母驚慌趕到,這時候他已經在宿舍裏坐了四天了。父母上前問:孩子,你怎麼了?

這家夥回答曰:我要學音樂。

父母正要發火,忽然想起情況嚴重,隻好苦口婆心:孩子,咱能不能別這麼缺心眼?爸媽這是為你好。

不,這家夥回答說:你們不是為我好,是為你們自己。

怎麼是為我們自己呢?父母不明白。

他回答說:你們無非是想把我往機關一扔,你們就省心了,不用管了。不行,我一定要學音樂。

你……學吧學吧!父母徹底被他打敗,當場辦理退學手續,由他去了。

說完他的經曆後,這位音樂行業人士告訴我:雖然他現在沒混成著名音樂家,但收入要比父母想象的多得多,最主要的是他自由,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兒。可如果他當初不是背水一戰,聽憑父母安排,那他這輩子就毀了。

我大學畢業初期,曾在機關做過公務員。

單位裏有個老同事,年紀比我大概大上20多歲,孩子則比我小上幾歲,正在上高中。同事帶著孩子到單位看我,對孩子說:你看人家,大學生,公務員,你好好學,將來也混出個人樣來。

此後,同事的小孩就時常來我的宿舍,越來越頻繁。終於發展到每天都要來。原來是我宿舍裏的書極多,形形色色五花八門。小孩專門跑我這兒來看書。看了段時間,小孩告訴我,他的作文水平明顯有提高。

我頗為得意。

可是忽然有一天,同事來到我宿舍,滿臉嚴肅,對我的書進行了仔細檢查,檢查到一半就火了,衝我吼:你這怎麼淨是些閑書,就沒高考資料?

我詫異:我大學都畢業了,幹嗎還看高考資料?回爐重考嗎?

同事悲憤搖頭:完了完了,我還以為孩子來你這兒能學點好,原來都是些沒用的書,也怪我當時大意了……

那時我年輕,說話不知分寸,就說:你這話我不同意,你沒發現孩子的作文成績上來了嗎?

拉倒吧你!當別人傻呀!同事憤然離去。

從那以後,小孩就不再來我這兒。我也是無聊,自己去了他家,發現他家裏除了孩子的高考資料,其餘帶字的東西,就是電視報。無論是書或雜誌,在他家一本也沒有。

後來我厭倦機關一成不變的生活,辭職走人,去深圳闖拚,就把那孩子忘了。又過去好幾年,遇到當年舊同事,聽他有一搭沒一搭聊些以前的舊事,說到有家人媳婦在鬧離婚,聽感覺好像是那個孩子,細問,果然沒錯。

那孩子,高考還是考上了,但就是厭學,畢業後也沒工作,在家裏“宅”幾年後,找了個網友要結婚。我那位老同事傾其所有,幫這倆年輕人置辦婚事,沒想到倆孩子又都沒有生存能力,一味在家裏折騰。

現在那孩子,年齡不小了,應該也成熟了。可我一直丟不開一個心結,如果不是他父親粗暴地禁止他讀“閑書”,這孩子或許不會厭學。人生之路,也未必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記錄下來的這幾件事,都有點年頭了。現在的父母,一般不會幹涉孩子的愛好。而且近年來因為高考加分的緣故,許多父母甚至強迫著自己沒天資的孩子上美術班或是學門樂器。我在這裏提到的事情,在被逼學美術或聲樂的孩子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就在幾天前,我在北京圖書大廈二樓小說區,突然看到個孩子,七八歲模樣,邊走邊哭,身後跟著怒氣衝衝的一對父母,都是衣著光鮮,相貌不凡。

就在我麵前,孩子停下來,衝著父母哭。我聽到那個父親大聲說:不是不給你買,問題是買了你看嗎?再說都是些閑書,你看了有用嗎?

當時我驚詫之中,突然湧起一種衝動,真想上前揪住那男人,衝他的臉吼一聲:拜托大哥,你這輩子看過幾本書?你又知道什麼叫閑書什麼叫忙書?是誰把這個蠢念頭灌進你腦子裏的?閑書才是對孩子人生最有價值的書,你知道不?

但我不可能真這樣做,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淚流滿麵,被父母押走。

那天我才意識到,父母對孩子的興趣幹涉,其實從未停止。隻不過,早年高考,美術和音樂不加分的時候,父母就會禁止有天賦的孩子學習這些。而到這些科目加分時,又會強迫沒天資的孩子學這些。在這個過程中,父母的功利與短視,取代了孩子的長遠發展,最終得到的結果是把孩子毀得麵目全非。

還有多少愚蠢的成年人,正在毀掉孩子?

成年人一旦犯蠢,就會異常固執。

以和我一起學畫畫的孩子為例,他的父親是高校教授啊!可這位教授所思所想,無非是學畫畫沒用,當不了吃也當不了喝,不如努力學習考上大學,畢業後有個好工作。

第二個,學音樂的孩子父母也是這樣。在他們心目中,吹口琴拉二胡,這玩意兒玩玩還行,但都不是正事。正事就是給孩子弄個文憑,再托關係安排進機關,從此有個鐵飯碗,一輩子的問題就解決了。

第三個,不讓孩子讀閑書的父母,他們的想法更愚蠢。在他看來,讀書唯一的用處,就是考個好大學,以便找個好工作。既然如此,凡是跟高考無關的書,統統都是閑書,而讀閑書是浪費時間的,因此沒必要讀。他的粗暴讓孩子的閱讀成為痛苦,終致孩子拒絕閱讀。

他們共同的特點是,把自己的愚蠢觀念,強加於孩子身上。

不讓孩子學繪畫的教授,似乎全然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藝術學院這一說,孩子的天賦那麼好,繪畫作品那麼出色,作為父親他竟無絲毫感覺。他不是個稱職的父親,更不是個稱職的教授。更可怕的是,他一輩子也沒意識到自己不稱職。想想看,為他的愚蠢而付出一生的孩子,心裏該有多苦澀!

第二個有音樂天資的孩子,經過拚爭算是解脫了,可他心裏明白,如果不是父母的愚蠢,他本應該在這個行業裏有更高的成就。第三個父母不讓看閑書的孩子則有點慘,因為父母殘忍地剝奪了他獲取智慧的能力,迫使他停滯於低智狀態下,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是父親的愚蠢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