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風勢絲毫沒有減弱。肖瀟頂著風走,走出七分場二三裏,看見前麵大路上隱隱出現了一輛北京吉普車,像隻螞蚱似的蹦過來。她一陣高興,如果是餘主任的車,她就可以讓他把那封公開信帶走,不必跑一趟了。
車駛近了,她望過去不像是胖胖的餘主任。車駛過她身邊,減了速,衝過兩三米,突然哧地停住了。車門打開,探出一個花白頭發的腦袋,眯著眼說:
“是肖瀟同誌嗎?”
她“呀”了一聲,趕緊跑過去,一把抓住了那雙幹瘦的手。“李書記!”她叫道。手心一陣發潮。但願他沒聽見那篇關於河堤的廣播稿。她說不出話來。
“上五分場?”他笑眯眯問。
她點點頭。
“河堤修得咋樣啦?”他又問,索性走下車來。
“還好。”她答道,“有好幾裏長了。”
“哎,長短不是主要的,關鍵得有質量。”他又眯起眼,望著坦坦的荒甸。“聽說,你們那兒發明了用人工背草垡子砌堤,我,想去看一看。今年天旱,草垡子怕不結實……”
她點點頭。她知道自己其實並不真正關心堤上的事。可是他關心,他是半截河王國的主人。那篇批判稿……但願不要登到報上去,她有愧於他。他是她見到過的官兒中,官位最“高”的一個好人。
“秋天,秋天可以再搞大會戰的,根治……”她不知為什麼突然很想安慰這個小老頭。
他望著她,目光和悅。可在那褐色的眼底,卻分明透著憂慮和焦灼,如一口被汲取得幹涸疲憊的深井。風把他花白的頭發吹得狂飛亂舞。一年一度的春風刮走了他黑發中的精華,將那茁壯油亮的黑顏色彙入了腳下的黑土。青春被春風撕成碎片,一年一度地還原給綠色的原野。白色的冬天即將來臨。他,老了。
他深深歎了口氣。
“是啊,秋天。多少事等我們去做。可是我……在半截河……不趕趟了……”
她睜大了眼睛。
“我要到大興安嶺去了。那兒在新建一個高寒地區的農場管理局。”他平靜地說,“調令下來了。我今天來……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她的眼眶裏突然湧滿淚水。不。她喃喃。不,你不該走。你走了她的內疚將永遠無以挽回。“大興安嶺,好冷的。”她說。
“好吧,再見了!”他把那隻小而硬的手掌伸給她,“好好幹。”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將來我要是路過這兒,還會來看你們的。”
一陣彌天的黃沙,掩埋了那綠色的車影。夕陽早已被風刮得無影無蹤。天色昏昏,她看不見四周的一切。明天也許風會把太陽又刮回來,而她,也許是再也難以見到他了。
肖瀟走進鄒思竹住的那幢男生宿舍大門時,發現原先的大屋子已被隔成了一間一間的小屋。北窗下留了一條長廊,昏黑中隻見堆滿了一隻隻火牆爐子裏扒出的爐渣。她朝一個捅爐子的人打聽鄒思竹的住處,那人很奇怪地看她,對屋裏喊:“哎,四眼兒不是要送回杭州去嗎?走了沒?”那人看樣子年紀不大,大概是這幾年新下鄉的哈爾濱知青,並不認識她。有人在屋裏答了一聲,那人就用手指指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屋。
敲了敲門,沒有反應。又敲,還是沒人來開。門縫很寬,瀉出微淡的光亮。她從門縫裏望進去,見一個披著長長頭發的人,埋頭玩著一堆撲克牌。他把那些撲克牌分發幾張在自己麵前,然後從手裏抽牌,一張挨一張地將它們續接起來,接不長,就用手攪亂了,攏成一堆,鬼鬼祟祟地洗牌,洗得好像十分燙手似的。沒完沒了地洗,口中還念念有詞。終於洗好了,於是又重複如前的那套動作……
她看得納悶。昏暗的燈影下,那麵部高聳的顴骨酷似鄒思竹。但沒有戴眼鏡。而且,那種賊模賊樣洗牌的動作,在鄒思竹也是從未有過的。
忘了告訴你,五分場的鄒思竹,有點不大對頭……
她一陣心悸。猶豫一會兒,輕輕推開門進去——
“鄒思竹!”她站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叫了他一聲。
他慢慢抬起頭來。是他。盡管麵色灰腫,眼睛深陷,昔日的書生風度蕩然無存,他還是他。當然更像是他的一個影子。他死死地盯住她看,那目光呆滯而散亂,神思恍惚。他看她許久,又把雙手抬起來,卷成兩個筒,罩在眼睛上,還轉動著身子,像在望什麼,忽然舌頭滾了一下,說:
“你——來了?”
她的心慌慌,她有些害怕,“我來看看你,聽說你病了……”
“我沒有病!”他打斷她,緩緩地搖頭。頭好像很重,搖不動似的。“我沒有病,醫生——說——認為自己自己沒有病的人就是真的有病——真是——胡——說——八——道!”
炕發涼,被褥黑黢黢,屋裏陰冷,有股難聞的氣味。他已經病了多久?
“你幹嗎,不托人,捎封信來?我……好來照料你。”她說,鼻子一陣酸。
“你?”他又搖了搖頭,慘慘地笑了笑,“你不是在北京嗎?你從北京打來的電話,風太大了,我總是聽不清楚你說什麼,不過電報我是收到的。”
什麼電報電話?難道他是因為我去年冬天不辭而別去了北京受了刺激,也許早一點來看他就好了……
“電報呢?”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