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1 / 3)

第二天一早,肖瀟帶上了那份公開信,坐拖車到鎮上換火車去管理局。拖車路過五分場的時候,她特地下了車,想再去看看鄒思竹。鄒思竹如果真是今天走,隻要趕上中午去佳木斯的火車,她可以再從佳木斯坐火車去鶴崗。她走進那陰暗破舊的走廊,聽不見一點聲音。走廊盡頭那間小屋,門敞開著,行李仍如昨日卷成一堆,靠牆放著。屋子空蕩蕩——鄒思竹不見了。她一陣恐懼。隻是少了木箱上的牙杯牙膏,還有那副撲克牌。我這些東西都要留給北大荒做紀念的。她呆呆站了一會兒,木然掀開木箱蓋。他的那一箱子寶貝書也不帶走嗎?她打了一個寒噤——她看見一箱子碎紙片,幾乎撕成花生米粒大的碎紙片,幽幽地沉在裏頭,滿滿一箱。

就在那裏,就在那裏,我看見了,捉牢他!

她慌忙合上箱蓋,走了出來。

有聲音在她身後捅爐子,大聲說:“那瘋子送回杭州去了。有人護送他去的!”

她木木地走。她追不上他了。一個往南,一個往北。陰冷的南方,寒冷的北方,橫豎都是一個冷。樹葉是碎片,白雲是碎片,浪花是碎片,頭發絲兒也是碎片。橫豎都是一個碎。我死了他才會死。他死了他才會死。他碎了他才會碎。而她的心,碎過又拚接。她隻有在這寒冷的地方,才能把自己像上了大凍的水拚接成冰和雪。

風又刮起來。

肖瀟到管理局已是下午四點多鍾,沒有找到餘主任。有人說他上午到總局去了。她把那份材料交給了收發室,在管局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就坐早班汽車去了鶴崗。她得在那兒換乘回半截河的火車,路上還得大半天。她不準備等餘主任回來。她正巴不得他不在。她得趕回農場去,科研班的活兒也該開始忙活了。

她在鶴崗老街下了長途汽車,車站離火車站很近。她無心逛商店,想去乘中午十一點三刻的那班火車。她沒有什麼錢,上個月的工資給孩子寄了一半。何況風又那麼大。煤城的風是黑色的,煤城的積雪也是黑色的。他在這裏挖煤,永遠挖不到春天。她走進候車室去避風,很快又被嗆人的臭氣趕了出來。她便到售票處去買票。這兒倒冷清得多。看來大多數的人都並不買票,大概因為火車總是晚點。

離正點開車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她無事可做,無處可坐,便靠一扇窗站著,悶悶想著心事。窗玻璃汙濁不堪,外麵灰蒙蒙什麼也看不見。

不遠處另一扇窗下,有個人站著在看報紙。

她無意溜了一眼,發現他看的是一張當天的《三江日報》。

她又掃了一眼,發現正對著她的那一版上方,登著一則醒目的標題:《一條河堤,兩條路線》。

她的腦子嗡地一熱,身子往前傾,湊上去,想看得清楚些。那人轉過臉來,有些奇怪地瞅了她一眼。

那報紙忽地耷拉下去。

她抬起頭看看那人。

“是你——”那人低聲說。

“陳旭。”她的嘴唇動了動。

他穿一件破舊的草綠色棉襖,領子上露出些黑乎乎的棉絮,胸前一片油垢。一頂新而髒的狗皮帽夾在腋窩下,露出長而蓬亂的頭發,一直壓到耳根。人好像沒有什麼變化,既不顯瘦也不顯胖,隻是腮幫子刮得挺幹淨,看上去比以前還顯得精神些。她平靜地打量他,就像打量一個熟人。

“正在拜讀你的大作。”他好像也總算反應過來,露出了她熟悉的那種無所謂的神情,揚揚手裏的報紙說,“你,蠻會寫嘛……”

如果說世界上有一件她最不願發生的事,也許就是不願讓他看到這張報紙。但恰恰他走過了報亭。

“你怎麼曉得是我寫的?”她表現出不高興。

“哎,不要謙虛嘛,謙虛過頭就是虛偽了。”他清清嗓子,“你不是從政治文化室開始,就表現出這種才能了嘛。我連你寫的文章也看不出來,白白同你一條炕上住了一年半。”

“你別無賴好不好?”她有些慍怒。平日想象中如果偶爾與他重逢而勾起的舊情全都不翼而飛。“你有啥意見,直說好了。”她不知該怎麼擺脫他。

“我曉得你是不喜歡聽假話的。”他頗為自信地點點頭,“我當然要直說。你和我今朝在這種地方碰到,簡直是個奇跡。今生今世,要想再碰到,恐怕不大容易。你要上天,我要入地,各奔前程了。所以,我這幾句話如果不說,實在對不住你。”

他摸出一包煙,點上了,舒舒服服吸了一口。

“要說,實在也簡單不過。一句話——我看如今你說假話的本事老早超過我了!”

什麼東西在她頭頂猛擊一下。她眼冒金星,冷汗四溢。等開了支,你再來拿好不好……一個黑影在角落竊笑。她口幹舌燥。

“不……”她結結巴巴地辯解,“那次借錢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想借給你的……結果家裏突然,突然來了電報……”

他哈哈笑起來,指間的煙灰飛散開去。笑得她莫名其妙。

“借錢?你以為我會向你借錢?真是笑話。那是泡泡兒同我打的一個賭,他一定要說你這個人一生一世是不會編假話的。不過,你編假話,還騙不到我頭上。我這個老騙子,還會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就算你真騙了我,我也無所謂,不會像你那樣要死要活的。因為……”他停頓了一下,仰著臉,往汙穢的空氣中吐著煙圈,“因為人生來就要騙人,也要被人騙的,互相騙來騙去,一筆公平交易。我老早就同你說過。怎麼樣,我去當個預言家蠻合格呢!”

“我沒有騙人。”她用一種堅決的口氣說,“不要把你同我混為一談。”

“豈敢豈敢。”他嘴角上滑過一片冷冷的嘲諷,“你同我當然是不一樣的。你隻要大筆一揮,什麼‘七分場百日大變樣’的謊話就全場滿天飛。你隻要閉上眼睛說什麼‘一條河堤兩條路線’,烏鴉都變成了喜鵲。你向幾千幾萬個讀者不負責任地描繪這種假象、重複這種謊言,你還要受到表揚、重用、提拔。哼,你敢說你沒有騙人,沒有學會說謊?你,你是騙人有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