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2 / 3)

肖瀟悚然。他一直在暗中跟蹤、觀察,並監視著她呀,這個魔鬼!如果他知道,知道了那份公開信上簽名的事……她張口結舌。

“而我——”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了,又繼續踩,踩得稀爛,“我是騙人有罪,罪該萬死——你不是不知道當時我為什麼那樣做。我同你今天的處境恰好相反,可惜我們的結局,恰恰也正好相反。”

沉默。火車驚天動地吼叫。天花板在顫抖。

恰好相反?也許。不,她沒有騙人。那是她的工作,她的職責,她的理想,她的……

他抬手看了看表。

“我是專門從煤窯出來,來接□子的。”他的口氣平和了些,“那年他打死了馬,判了兩年,刑滿了,從湯原監獄出來,打電話給我,不想回家了,想到煤窯去下井,多掙點鈔票……火車,晚點了……”

她睜大眼睛望著他。□子?那個破碎的天鵝蛋。什麼,朋友?什麼時候對位?他原諒了他,就因為她月子裏那袋鯽魚?友誼很簡單也很實惠,愛情也很實惠卻太複雜。那個天鵝蛋永遠不會再有了,天鵝卻會年年飛來。人頂可怕的是自己騙自己。真理從來隻遇到我而我卻從不曾遇見真理……她茫然而疑惑。

“那麼,你就打算一直在煤窯……呆下去?”她問。火車為什麼還不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站在這裏。

他搖搖頭,又點了一棵煙。

“這麼傻?墨汁澆在煙絲上,抽個把月,肺部就會出現陰影。哪一天弄到病退證明,就好打回老家去。我這點本事,騙騙醫生足夠了。”

她打了一個冷戰。

“不要慌。肯說出自己心裏的所謂罪惡的人,不會是頂可怕的人。”他直盯盯看著她,目光陰冷而鋒利,“承認自己醜惡的壞蛋,同那些自以為高尚的偽君子相比哪個真實?每個人心裏的私欲,噢,也叫私心雜念吧,不會因為你不承認它而不存在的!不會因為你想消滅它,它就滅亡的!”

好比我看你,你就不是原來那個你,是另外一個人,一個我也不認識的人,但我曉得這個是你。

她不想聽他講演。火車還不來。她猶豫了一會兒說:“你曉得,鄒思竹發神經了……”

“發神經?”他竟完全無動於衷,撇了撇嘴,“你曉得他真瘋假瘋?現在裝瘋病退的人多的是,我……”

“你太冷酷了!”她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如果說天下有一個人不會裝假,就是鄒思竹。”

他“嘿嘿”地笑起來,狡黠地擠了擠眼。

“他不會裝假?他告訴過你說,他愛你嗎?”

沒有,從來沒有。即使愛過,也早已不再愛了,他對她失望……

他用一種無所不知的神氣說:“我曉得他是一直想同你好的,隻是他不敢想,也不敢說罷了。他親眼看見了我們在農場安家的結局,他曉得自己如果不考上那個大學,不離開農場,一切都是空想。壓抑也是一種裝假,裝假就要壓抑,壓抑的人到頭來不發神經才是怪事。說穿了他同我的區別就在於,我是看破紅塵而無所不為,以毒攻毒。因為你隻有比那些壞蛋更加壞,你才能戰勝他們。而鄒思竹……”

她的耳膜脹得像要裂開,頭皮也要裂開了……

“而鄒思竹這個人明明是陷在爛泥塘裏,明明也早早看透了人生,卻偏偏還要裝清高。他怎麼會不苦惱?”他一口氣說下去,“這種書呆子想得太多就想出些古怪的念頭來折磨自己。所以我說他真瘋假瘋弄不靈清,曆史上許多思想家都是瘋子嘛……”

他再說下去,她也要發瘋了。

“不過實在是犯不著。人這個東西,就是這樣真真假假、好好壞壞的。老子這輩子假如還有出頭之日,假如讓我來——管人,我就要對現在的這套道理來一個徹底革命。我要讓每個人都把心裏所謂的那個魔鬼放出來,每天給它們足夠的時間和地方讓他們去作死。誰也不會因為看見了對方的魔鬼而吃驚害怕;誰也不會因為背著自己的魔鬼而感到沉重。況且,那魔鬼也不會因為關押在瓶內太久而憎恨人類。它們互相殘殺的結果,隻會是內耗和內損,筋疲力盡就要去休息。休息的時候,天下或許就太平了。當然天下太平是很無聊的,同死亡差不多少。所以太平總是暫時的。但畢竟人們再不需要偽裝和撒謊,他們內心的私欲都通過溢洪道排放出去了。你說這不是真正符合人性的嗎?”

“請你不要再說了!”肖瀟忽覺胸腔中湧上一股怒氣,脖子上青筋綻出。他多麼輕而易舉地原諒了自己,他為自己的懦弱和失敗創造了這樣一套魔鬼的理論,真是厚顏無恥。她決不會被他說服!她也永遠不會像他說的那樣去做。她要尋找自己的真實。她會找到的。“再見!”她匆匆說,沒有再看他一眼,扭頭衝出門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七分場的。一路上狂風嗚咽、天昏地暗。一路上她隻是覺得惡心。你向幾千幾萬讀者不負責任地描繪這種假象、重複這種謊言,你還要受到表揚、重用、提拔。哼,你是騙人有功啊——翻騰的胃液和血管裏,隻是翻來覆去旋轉著這幾句話。如同燒紅的鋼針烙刺她,穿透骨髓;又如一把尖利的刮刀,將她的皮肉一絲絲剔下,剔得體無完膚。如果他知道公開信上蘿卜頭的簽名……他實在早已將她看透了。他是唯一能將她看透的一個人!

她走著,沒有知覺。她似在一片癱軟的沼澤上行走,一隻腳陷下去,陷下去。她掙紮。風撕裂著她,她撕裂著風,田野茫茫。她在一片若有若無的空白中遊逛。她填不了這空白,這空白要吞沒她。她發現原來自己的心空空,腦子空空,如一片撂荒的土地,如一片從未開墾過的土地。隻有一個她不認識的人跟著她。她剛要看見他,他就不見了。好像我不是一個我,好像有兩個我。我中有他,他中有我。她感到極度恐懼。她跑起來。如今你說假話的本事老早超過我了。她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風,又吐出來。大風如網,天網恢恢……人最可怕的是自己騙自己。這麼看來人是有兩個自己的,糟糕的是他們往往誰也不認識誰,她大概就是受了自己的那個自己的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