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不了解跳蚤哩!跟跳蚤打交道,你艾雅士的經曆比我更豐富麼?“解放”之後我被下放插隊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別的收獲不大,倒是常聽農民哥兒們罵瓜娃兒,如說“你小子是褲襠裏的跳蚤”,那就必定是個最討厭的壞小子。這罵詞兒實在生動又形象,一聽就可產生豐富的聯想,可以頓時起雞皮疙瘩,所以印象深刻,一直記到了今天,作為插隊的紀念品。唉,跳蚤既然是如此可惡而且惡心巴拉的,艾雨秋先生,您研究什麼不好哇,幹嘛偏偏要研究它呢?憑這也能當博士?
我發問:“您不缺吃不缺穿,有文憑有職稱,有時間有科研經費,還有一隻可愛的鐵飯碗,研究什麼不行哩?原子彈、衛星、導彈、空對空、地對空、地對地、空對地,名堂多得很!要不然就研究電腦、程控、硬件、軟件……唔,我明白啦,您是不是為了研究跳蚤的生活習性和孵化過程,以便有的放矢,給它製造一種天敵,殺之於蟣子狀態?或者發明一種比666更毒的777毒藥,徹底滅絕可惡的跳蚤,以解除人類包括大黃貓和大灰鼠對於跳蚤之恐懼呢?”
他搖搖頭,直衝我笑,大概是笑我目光短淺,功利主義思想嚴重吧。
我一共問過他三五次,或者三五一十五次,或者按照上級規定“凡數字一律使用阿拉伯字碼書寫”的35次,他才被迫也用實用主義的方程式開導了我。
原來他主要是研究跳蚤的大腿。哈,您瞧,跳蚤是真正的世界跳高冠軍哩!朱建華跳二米三九,隻不過是自身高度的一倍半,就創下了世界紀錄。那麼,如果我們放棄人類的偏見,憑良心說話,跳蚤一蹦三尺高,是它自身的幾千倍呢?“您千萬別誤會,我絕沒有邀請跳蚤參加漢城奧運會的想法,也不是用人類與蚤類做比較。”他說,我隻是想,跳蚤的彈跳力為什麼這般強?這個動物世界的現象難道對人類就沒有一丁點兒啟發麼?古巴女排的主攻手路易斯為啥跳得高?跳起來還能在空中停留那麼幾分之一秒,然後揮拳一擊,落地開花或日扣球如“釘地板”,連郎平和楊錫蘭雙人攔網都攔不住,害得中國的排球專家們夜以繼日去研究對策,可是為什麼不研究一下跳蚤呢?
聽他一席話,我略有所悟,沒曾想艾雅士卻發了火:“說我研究跳蚤大腿,這還是泛泛之談,其實我隻研究它的膝關節!這是一種多麼光滑緊湊堅韌精密而又能承受巨大爆發力的天才結構啊!我真要相信上帝了,造物者是如何設計的?力學原理是否有重大突破?您們寫小說編戲劇的作家們不是專門愛講結構麼?如果我們各種機器的聯結點,什麼轉向節、球狀節、絞節、萬向節等等,都能夠從仿生學的知識領域裏得到某種啟迪,那該多好!飛機不是從鳥兒那裏受到啟示,潛艇不是從魚兒那裏學會沉浮的嗎?我們如果設計出一種跳蚤膝關節式的機器零件,那不是很有實用價值麼?如果協和醫院能製造出跳蚤式的人造膝關節,給殘疾人換上,讓他們比朱建華和路易斯還跳得高,那不是很有趣嗎?您這位功利主義者聽明白了吧!”
聽明白啦,艾雨秋博士!我剛要告辭,他把門堵住,冷笑著繼續發火:“全世界的人口去年已經超過五十億了,難道隻有我這麼一個傻瓜立誌終生研究跳蚤都不允許麼?一個,還嫌多了麼?還要卡掉我一半時間去陪你們打麻將嗎?或者再浪費四分之一的時間去走後門拉關係請評論家寫吹捧文章以達到獲獎的目的嗎?不是說宏觀控製、微觀搞活嘛。哈,五十億分之一,是人類的微觀,跳蚤大腿上的一個膝關節,更是微觀裏的微觀,不用顯微鏡還看不見哩。為什麼不準我在這微微觀的小天地裏來一丁點兒自由自主我行我素?難道隻有我的研究成果幫助朱建華跳過了兩米五十的時候,你們才肯給我艾博士發獎金?要是朱建華永遠跳不過兩米五十又怎麼辦?那就說明我的研究毫無價值是不是?您說您聽明白啦,我可不敢相信。我自己還沒研究明白哩!--人世間不明白的事比明白了的事兒多一萬倍!是不是?哈哈,跳蚤!”
這是我拜訪的頭一位怪傑。有趣的是,艾博士也覺得我是個怪人--不理解不同情他終生研究跳蚤的誌願。
握別時,艾雨秋博士淒然一笑:“別說人類不了解跳蚤啦,就是你我同胞之間又相互了解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