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家狗叫的時候,我踩著雪低頭往外麵走。雪才下,它是冬天母親最後的孩子。現在是三月中旬了。雪新鮮,如實說應該捧著在街上走。昨晚我接下夜班的妻子時,身邊還是雨,零濛撲閃,像前邊的人在風中吐唾沫。後來,雨聚齊了,像集會的人都到了,密密而來。這是北地少見的杏花雨,比霧大一些,像火車頭的蒸汽,在臉上半天彙成一滴水。這些,今天已經變成雪了。
在雪地往外走的時候,我想起了童年學狗叫的事情。
男孩子在童年哪個沒學過狗叫?除非他呆的地方沒狗。孩子學狗叫,有如他進入了哲學家的階段。
進入了語言。
進入語言是孩子進入表象世界之後的另一個世界。
語言的世界才是人類的世界。世界被命名,小二、鐵絲、老師、火、狗屎、飛、甜、媽媽……能夠被說出的世界存在於語言之中,進入其中人就永遠出不來了。然而,人隻有在語言中才能存在,在所謂“思維”中編碼和解碼,人會為了語言而放棄事實,放棄自己。在進入語言之前。我們還在門口依戀其他語言,用其他方式命名、解釋世界的聲音或通道,呼喚它們,期望由它們打開一個新的世界。
狗叫即是一種。
由聲音打開一個神秘世界的大門,是人所遭逢的奇跡。
洛林·馬澤在一七九九年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第七個曲目之後,放下指揮捧,從譜架上拿起一把小提琴,揮弓作秀,出演《帕格尼尼圓舞曲》,而對樂隊的指揮則以眉眼表情代替。他的弓剛放到弦上即被彈起,像正負極的兩根電線濺出了火花。開始兩個音符如叩門聲:清晨,穿睡衣的小女怯怯叩媽媽寢室的門;如從衣袋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銀幣,連跳兩下;如眼色、如擊掌,情人從金碧輝煌的舞會隱入暗夜,火槍手點燃了火絨。帕格尼尼,這位炫技派大師當然要在圓舞曲中鋪排最為紙醉金迷的盛宴,所有華麗的富有表演性的弓法在這裏淋漓盡致,因為這是紳士貴婦翩翩起舞的筵宴,有無數的錦鍛自天而下,琥珀色的酒漿像金箭,射中所有人的靈魂。我聽說過許多“尼尼”和“尼”,他們在意大利,深陷的眼窩裏藏著地中海的波光。帕格尼尼,是一個形單影隻的天才,一個熱那亞商人的兒子,拿破侖的妹妹伊薩麗公主一度的情人。他的華麗和炫耀造就了另一位更喜歡華麗和炫耀的李斯特。倘若帕格尼尼活到今天,他會比好萊塢的唯美派作曲家約翰·威廉姆斯和年演出場次最多的小提琴大師以撒克·帕爾曼兩個人的收入加起來還要多。他在旋律上比別人更注重嫵媚優美,這是所謂電影最需要的東西。在《泰坦尼克》中,觀眾熱淚難抑,人常常由於音樂而打開封在心靈上的最後一道鎖。帕格尼尼創造的雙泛音、跳弓,使小提琴演奏變得神乎其神。一七九五年,父親領帕格尼尼去帕爾馬拜訪小提琴大家羅拉。羅拉的房裏放著新寫的協奏曲和一把小提琴,帕格尼尼的父親大發神威,命令十三歲的帕格尼尼演奏,在隔壁房間臥病不起的羅拉傾聞琴聲,不禁日瞪口呆,掙紮著過來對帕格尼尼說:“孩子,你讓我教什麼呢?”
洛林·馬澤穿一件蘇格蘭粗線毛衣,像在夢中劃船一樣指揮著普羅科菲耶夫的《伊凡雷帝》的片斷。當然這不是維也納新年音樂會,而在中央音樂學院的大師班。如果看到洛林·馬澤的麵龐、表情和他的蘇格蘭粗線毛衣,雕塑家們一定期望捉住他,按在石膏裏做一個模子,然後成批地翻製塑像。那是一個用漢白玉粗粗打鑿的、帶有希臘氣質的被音樂灌醉了永遠醒不來的牧羊人的形象。洛林·馬澤常在一個樂段之後,對樂隊深瞥一笑,此笑醉意深矣。而他在指揮的時候則墜人了夢鄉,並不睜眼察望。人間的確沒有什麼可以和音樂相配的景象。在洛林·馬澤身上,音樂成了他的呼吸、脈博以及內分泌,隨之起伏,分化瓦解。和弦、織體、複調,這一切不過是落花流水。
我想說洛林·馬澤,當然還有其他偉大的音樂家,並不是我們同一時代的人,雖然我們共同生活在這一百年。如果我們吞吞吐吐地跟著他說:股市、戰爭、裘皮大衣等詞彙的時候,他可能聽成放屁、吐痰、包皮。如果有人說,我們共同分享著電子產品、CNN、肯德基和聯大每年上千條的決議,藉此找出我們共同生活在同一時代的證據。卡拉揚、阿巴多、梅塔、洛林·馬澤、穆蒂、克萊巴會說“N0”。他們沒有察覺到和我們這些庸人生活在同一時間當中,你即使指出三天前發生在中非的軍事政變或一個月前的空難也證明不了這些。
我了解我的庸俗。庸俗並不常常以庸俗的名義出現。寬容、隨和、熱愛生命也會成為庸俗的閃閃發亮的新標簽。庸俗甚至會以責任和犧牲的麵目出現。所謂“庸俗”一詞被正視的時候,證明我們對原本有愧的生活方式已經進行了溶解,瓦解了內心深處那些絕不順從的純潔因子,我們也不因為內心衝突而惴惴不安了。然而——至少對我而言——音樂常常不擇時地跳出來直指人的庸俗。當一個用世事蹭蹬、委曲求全等理由為自己的昏昏噩噩安一個穩固的支架時,音樂會揭穿這一切。在心靈的意義上,庸俗是好不容易騙過了自己,但在音樂之門前總也過不去,像橫著扁擔鑽洞。這一層偽裝像叫化雞包敷的泥巴在音樂麵前一塊塊裂紋剝落。一條清澈的、刺骨的河水,一點對岸的燈火,一種讓我們顯示愚蠢的試劑,就是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