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羽欲飛(1 / 3)

人在少年,十二三歲會酵發一種無端的憂傷。這時,性還沒有出來搗亂。他了解白天和黑夜、山川同雨水、父母與孩子之後,有一種走到盡頭的感受。童年的許多秘密被窺破了,周遭現出平白,日子單凋。他還沒有得到進入生活的另一些秘密的鑰匙。這種可笑的憂愁與凝固的時間有關。在我們童年,一個下午有多麼漫長。而所有誘人的遊戲顯示出無聊的時候,譬如抗馬戰、彈玻璃球之類,更顯示一種悲哀的情緒。那時我坐在木材廠的木垛上,看太陽落山,飛鳥投林,屁股下麵的木板散發出更加強烈的鬆香氣味。心裏便難過。如果是大型食肉動物,在相當於我這個年齡的時候早就“分窩”了,無所依靠,奔跑在密林裏,鬥爭、奪取、流血、犧牲。無暇感傷。人在這個時候,需要文藝作品的慰藉。《紅岩》、《敵後武工隊》,當最後一頁翻完之後,猶如看一隊人馬絕塵而去,但不帶你。把你孤零零地留在漫長的時間內。我之所以喜歡木材廠,是因為在都德的《最後一課》中,寫到小弗郎茨逃學之後,遠處傳來木材加工廠的電鋸聲,鳥兒飛翔。這篇由胡適用白話文翻譯的課文寫盡了逃學的快樂。此文除了最後一句,即老師用粉筆以畢生之力寫下“法蘭西萬歲!”顯得奇怪外,通篇都可愛。木垛高入雲霄,鬆香味彌漫在空氣裏,伴隨著小弗郎茨喜歡的電鋸聲。我因為這篇課文,常去那裏坐。鬆香如一股藥味,清洌滯澀,讓人感到亮晶晶的爽淨。那些沒加工的鬆樹昏沉沉地躺在地下,揭一片魚鱗似的樹皮,露出新鮮的淺紅,像紅暈,也像新生的肉芽。小弗郎茨是我心中的朋友,而老師用畢生之力在黑板上寫字在我看來則是可笑的。

後來在我知道小提琴並聽過琴聲的時候,也想起木材廠的鬆香。廣州的發燒友聽大提琴講究“鬆香味”,那是裝在紙盒賣的像透明皂一樣的鬆香塊。他們聽小號或其他管樂講究“口水”,即唾沫飛濺的演奏錄音。去年夏季的一個傍晚,街上馳來一輛少見的馬車。馬車一般在天亮前鏗鏘馳過,送菜。這輛馬車斜裝鬆木方子,像斜背三八大蓋的士兵一樣,它們“嗒嗒”從我身邊駛過,馬蹄優雅地翻動。鬆香如絢爛的花朵從鼻腔鑽入,在心裏開放。我(騎車)追隨馬車一直走到柳條湖立交橋。鬆香帶來多麼高貴的氣息。我凝視木頭的白茬,紋理如醬牛肉一樣粗獷,毛茬像動物的短絨。我想當一個拉鬆木的車老板也挺高級。腚隨馬蹄“嗒嗒”起伏。那時,唐韻的《苗嶺的早晨》不召自來。這個人現在不知到哪裏去了,她和盛中國是文革後期廣播中允許播出具有“資產階級靡靡之音”情調的小提琴樂曲的兩名演奏者之一。她的演奏比盛中國更加簡約、小心和富於南國氣息。而《苗嶺的早晨》主要在模仿鳥叫。小提琴的華美音色使我在雨中駐步不行。那時每個電線杆子都有一個喇叭,由赤峰市人民廣播站用聚酯唱片播出。如果走到前麵的電線杆的喇叭下麵接著聽,中間有一段距離會失去音樂。暴雨自天而降。當時我穿著帶風帽的白衣白褲,像僵屍一樣站在唐韻的琴弓下麵。為什麼扮白?那天學校去市中心搞一個遊行,我們扮作防化兵部隊。當時的邏輯是:假如有特務偷窺這場遊行,立刻屁滾尿流地向上級報告,中國的防化兵太多了。如果敵機在一萬米高空拍照,得出的結論亦複是,他們就不敢對中國使用化學武器。高一年級的同學裝成高射炮兵,因此敵人的飛機也不敢來了。敵人為什麼不認為中國的中學生在搞披麻戴孝?所以敵人總是愚蠢的。苗族的適合以樹葉或巴烏吹出的舞蹈旋律,在小提琴上演奏,就洋溢著一點點洋味。如果此曲讓顧聖嬰演奏,就更洋。溫潤的森林氣息,苗旋女人微微扭腰帶動短裙的擺動,欲說還休的嫵媚,使我忘記了雨和防化兵,忘記了手裏拿著像洗衣機排水管一樣的防毒麵具。小提琴總是讓人想起女人。我考慮這是文革在很長時間不允許播放小提琴音樂的理由。纖美、多情、容易觸動人的內心。文革的領導可能忘了,即使不播小提琴曲,赤峰街頭也有不少女人,在百貨公司一樓買紐扣的櫃台裏還有一個外號叫“蝴蝶迷”的女子向男的飛眼。

在音樂結束之後,雨仍然沒有結束。我抱著冰涼的電線杆子,聽,它裏麵是否還存有一點點琴音,像嚼吮甘蔗的殘汁一樣。路燈在雨水中漸漸亮了,起初鎢絲桔黃,後來變成一盞冷冷的水銀光。

過了很久,我聽到了盛中國的《陽光照耀著塔什庫爾幹》這個旋律的竹笛版是王鐵錘吹的《帕米爾的春天》。帶著中亞味道的塔吉克音樂,更洋了。切分音、跳弓十六分之一音符。總之,他們把帕格尼尼和薩拉薩蒂的玩意兒弄到這個裏麵,令人美不勝收。那時,我們哪知道薩拉薩蒂?此曲聽過令人醉醺醺地漫無邊際。在禁欲的時代,這首曲子甚至富於廣泛的淫蕩氣息。它比後來出現的《梁祝》好得多。中國人如此喜歡《梁祝》,好像列入四大發明都不為過,此曲虛假的波瀾起伏和戲劇性結構,越劇小調的濫情,矯飾的感傷,抽風式的動靜對比,使整個曲子像一場蛆蟲賽跑。盛中國好像具有少數民族血統,高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比一般人高,奔放。雖然他的演奏注重表演性,像胡鬆華唱歌,但他比別的藝術家更真摯。當然真摯和樸素相結合的時候,藝術才漸臻化境。如鋼琴家霍洛維茨,不過這是題外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