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過一件事情,想了幾年。聲音對人而言也具有化學物理學(研究化學的物理性特性)的性質。就是說,一種頻率——波長,發聲位置——所傳達的是一種情感反射。這在人的聲音傳達中更為明顯。所謂輕聲曼語是荷爾蒙的頻率設計方式。所謂吵架是用最不和諧的頻率傷害對方。我每次聽到人們的吵架,比如潑婦叫囂時,就閉著眼聽,感到僅僅是這種發聲方式就能引發人的焦虛。而這種頻率——比如撕心裂肺式,同時我知道這種叫喊會使嗓子迅速疼痛——恰恰又是叫嚷者抒發憤怒毒素的途徑。我又注意到,我和不喜歡的人說話,無意中以上種難聽的頻率播出,有如噪聲。而我和“領導”說話的時候,竟又用另一種頻率,弱而遲鈍。當然這是無意識狀態下的波長。我不明白在隔肌、聲音、頭頂與鼻腔共鳴中,人會在無意識中設計出這麼多頻率程序。而古人說的“心平氣和”是多麼高明。心不平,頻率則會組成噪聲曲線。而一個人一輩子用一種口氣(固定波長)說話,親切、和藹、圓潤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而音樂,特別是大師們的音樂,是把畢生心血完成的最佳頻率傳達給我們。
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麗姬演奏的肖邦《第二鋼琴協奏曲》讓我們感到什麼叫詩情畫意,什麼叫水晶般清澈的色澤。當我用普通物理學的“頻率”一詞可笑地形容這一感受時,是說心靈的,即化學的因素會統治聽覺神經。而人類所具有的頻率程序更多地在表現不滿和古怪的願望,而這種聲音本身就是古怪的。我甚至想說,你是什麼聲音(色彩、節奏、寬度)你就是什麼人。你就是你所塑造的人格的配音演員。而大師所給我們的,不僅是一種談話或朗誦。是以無比豐富的弦樂和管樂組織的旋律和織體,是一個獨立世界。是心靈所需要的泉水,或者說內分泌所需要的創造快樂與寧靜的化學激素的聽覺資源。
我曾經說過,一個人如果在早上“心機”還沒有工作的時候聽帕爾曼的《辛德勒名單》,這一天就別想幹壞事了。人們常問一個問題,到底有沒有上帝?或上帝怎麼會漠然於人間美好事物的毀滅而沒以人類所能感知的方式譬如冰雪地震來表達立場,以至漢代詩文常歎“天耶!”。《辛德勒名單》不會是演奏給納粹即國家社會主義的信徒聽的,而是給上帝的一封信。小心詢問上帝對於暴行的態度。另一方麵,猶太人崇信上帝的方式並不是“天耶!”,像燙著一樣。隱忍,自己買單,相信上帝是一種理想而不是審判官,所以猶太人揣摩到的宇宙秘密最多。從愛因斯坦到帕爾曼。帕爾曼用令人心碎的小提琴詮釋與美好密不可分的悲抑。這不是疑問與思考,是在回憶血管裏流出的最後幾滴血時的情形。如果這支曲子在早晨出現,我想到的是,事實上我們都有可能做一個聖徒,有可能對每一個人都好一些。所謂庸俗,就是你從一天的早上開始,被一連串“庸俗”的人所激怒,與所有妨礙了你的尊嚴與利益的人據理力爭。血管占上風的是所謂勇猛和正義的氣慨。氣慨使一個人大義凜然、一錯再錯。錯就錯在已經不能擺脫從一已的角度來看待周遭。庸俗還包括動用複雜的智謀程序應付所謂複雜的人生。敷衍、鄉願、諂媚、裝拙守愚;還有更加紙級的中傷、誹謗、憤怒、嫉妒。人性弱點的肌肉每天都在這些等距離演示中鍛煉得堅實有力,欲罷不能。而這一切,原本以安祥、順變與澄明的心境就能一以應之,風吹落葉,颯然入境。人的一顆心恰如某風景區絕壁上的懸石。石與石隻有一線相連,形如累卵,臉不可睹。心若不動,即謂你看著臉,它並不險,如如不動。
以撒克·帕爾曼。他的淚水已經幹了,像琥珀鑲嵌在心房的周圍。他的心在猶太人的苦難史毒焰的煎熬下,化為羽毛,根根欲飛。在他的琴聲裏,死亡的輾轉反側可以化為美,青春的熱淚飛迸可以化為美,老人的瘦弱手臂上會長出一片片新綠的嫩枝。追思與彌撒低回不已,卻節節充斥生機。帕爾曼和祖克曼在莫紮特的小提琴、中提琴協奏曲中,互相問候,親切可愛。在厚實如橡木十字架的主題之下展示甜美。二人在巴哈的雙小提琴協奏曲中,飛瀑一般地模仿對位,瑰麗無比。此曼與彼曼都出生於特拉維夫。同時受教於朱麗亞音樂院的葛拉米安,同氣相求,天衣無縫。
音樂告訴我們人的位置。不是人生的位置,而是眾生的位置。告訴人對自己能力的炫耀實在虛狂。人總是喜歡高看自己一眼,自詡萬物之靈長,大寫的人。狂妄和貪婪通過所有手段,包括科技這樣看上去高明的手段攫取利益,損害包括人在內的生靈。人的虛妄之一在於認為自己好看。在電視、繪畫和文字中塑造“好看”的人,激發性欲,開拓市場。人的麵孔與結構,用自然的眼光看來,遠遠談不上悅目。即使銀幕上的明星也帶著人的缺陷。她們的好看隻是比同類更古怪而已。進化使“人”脫去了臉上的毛,光禿地露出皮膚和汗毛眼。眼睛長在一個平麵上(鳥類一定覺得恐怖),麵孔中央是突出的鼻子。嘴唇像用刀割的傷口。頭上頂發,腦袋變成長草的花盆。最奇怪的是眉毛懸上前額,周圍光禿。而人的牙齒——這在動物界是表示威脅的信號——常常在說話時露出來,堅固鋒利。這就是動物眼裏的人。動物不理解人為什麼“進化”得站起來走路,像動物園裏的狗熊一樣。脊椎類動物的“椎”從來沒有準備立起來的結構,因此“人”們腰椎間盤脫出,自己找的。人最難看的是耳朵,這一點人自己也察覺到了。皺巴巴的,像把手又像海蜇一樣的軟骨立於頭側,越看越難看。而人的肥胖,如果剝光了衣服扔到動物堆裏,肯定是難看的動物。人不應該因為穿上各種各樣的衣服就認為自己美妙,更不能因為自己會說話,善侃而覺得自己聰明。人所掌握的技能,即使如古典力學,大分子生物學這樣有價值的學說,在上帝那裏也僅僅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小秘密。一個擅長微積分的人會由此比一隻獵犬更高明嗎?不見得。他隻是比向他學習微積分的學生高明一些。在“知識就是力量”這句培根在論辨時信口說的、狂妄的口號下,森林毀傷,動物逃離,洪水衝決,鳥兒無蹤。報上說在太原每人頭上頂著一公斤鉛汙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