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代直聲——梁漱溟:“寧鳴而死,不默而生”(1 / 3)

謙卑並不是所有成功者的標配品質,具有大自信的人往往自視甚高。這麼說,梁漱溟(1893-1988)自命不凡,就並不是什麼大毛病,聽他吹牛那才叫盡興盡致。1942年,他從香港脫險,返回大陸,居然毫發無傷,他寫信給兒子梁培寬、梁培恕,大吹特吹:

孔孟之學,現在晦塞不明。或許有人能明白其旨趣,卻無人能深見其係基於人類生命的認識而來,並為之先建立他的心理學而後乃闡明其倫理思想。此事唯我能作。又必於人類生命有認識,乃有眼光可以判明中國文化在人類文化史上的位置,而指證其得失。此除我外,當世亦無人能作。前人雲:“為往聖繼絕學,為來世開太平”,此正是我一生的使命。《人心與人生》等三本書要寫成,我乃可以死得;現在則不能死。又今後的中國大局以至建國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將為之變色,曆史將為之改轍,那是不可想象的,乃不會有的事。

我相信我的安危自有天命……假如我是一個尋常穿衣吃飯之人,世界多我一個或少我一個皆沒有關係,則是安是危,便無從推想,說不定了。但今天的我,將可能完成一非常重大的使命,而且沒有第二人代得。從天命上說,有一個今天的我,真好不容易,大概想去前途應當沒有問題。——這一自信,完全為確見我所負使命重大而來。

大凡才雄氣壯的傲哥,個個善吹,儒家的至聖和亞聖都是吹牛高手,孔子吹噓得還算挨邊,“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孟子則吹噓得完全離譜,“夫天不欲平治天下,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他們的徒子徒孫吹噓一句“為往聖繼絕學,為來世開太平”,也就不自覺過分了。梁漱溟深信自己是上蒼的驕子,負有重大使命,降臨人間,自當眾鬼遠避,百毒不侵。孔子在宋國受迫害,曾對弟子說:“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這話的意思是:“上天生下此德在我,桓魋能把我怎樣呢!”孔子的自信幫他挺過了一道又一道奪命難關。你可以認為孔子在吹牛,那麼適當地吹一吹牛就很有必要。梁漱溟吹牛,一直吹到九十五歲為止,吹得極有底氣,極有響聲,全然沒有半點心虛,這真是他的獨門絕活。相比之下,魯迅不怎麼吹牛,活得相當抑鬱,甚至活得非常焦慮,結果僅得五十五歲的壽數,比梁漱溟少活了四十年,太不劃算了!如此說來,吹牛豈可不大吹特吹長吹久吹哉!

一、走火入魔

若細細打量梁漱溟的外貌,我們確實會得出他是一位神奇人物的印象:高大而挺拔的身板,大大的光頭,像鋼一樣堅毅的眼神,緊抿著的倔強的嘴唇,低沉而有力的聲音,桀驁而高貴的氣質。這些外貌特征都充分顯示出他的與眾不同。

1893年,梁漱溟出生於一個日趨式微的貴族家庭。他祖父梁承光晚清時做過山西永寧知州,防堵撚軍,三十五歲即盡瘁而死。他父親梁濟清末時做過內閣中書,後晉升為候補侍讀,為人忠厚誠懇,好學精思,不願與世浮沉,不肯隨俗流轉。尤其難得的是,梁濟潛心儒學,卻非常開明,他並不逼迫子女死讀聖賢書,甚至認為好人家的子弟出洋留學乃是一件正當事,應該“勿惜費,勿憚勞,即使竭盡大半家資也不為過”。梁濟平生最痛恨舞文弄墨的文人,認為他們總是以浮誇粉飾為能事,不講求實際。他不尚虛務,專重實效,以利國惠眾為高明。梁漱溟平日耳濡目染,接受言傳身教的熏陶,自然潛移默化。小時候,梁漱溟體弱多病,每遇天寒,則手足不溫,梁濟對他格外放寬尺度,和顏悅色,從不打罵,讀書也任他雜覽,不設範疇。

十四歲那年,梁漱溟考入北京順天中學堂。班上人數不多,卻是藏龍臥虎,後來出了三位大學者:張申府,湯用彤,還有梁漱溟。同學少年,最富熱情,梁漱溟與廖福申、王毓芬、姚萬裏結為自學小組,廖的年齡稍長,腦筋靈活,點子多多。有一次,四人上酒樓吃蟹飲酒,廖福申一時興起,說是同輩間稱兄道弟義結金蘭很無謂,倒不如以各人短處命名,借資警誡。此議一出,眾口交讚,大家都請廖來主持,他當仁不讓,略一思索,即給王毓芬取名為“懦”,給姚萬裏取名為“暴”,給梁漱溟取名為“傲”,給自己取名為“惰”,均是一針見血,切中要害。梁漱溟讀中學時傲氣逼人的表現確有一端,那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他特別喜歡作翻案文章,有時出奇製勝,有時弄巧成拙。一位姓王的國文教師十分惱恨梁漱溟的作文方法,在梁的作文卷上批下這樣一句話:“好惡拂人之性,災必逮夫身!”這話的意思是:“喜好厭惡都與正常的人性逆反,災禍就會抓住(你的)身體不放!”王老師的評語差不多是詛咒了。好一個“傲”字,猶如硬幣的兩麵,既是梁漱溟的短處,也是他的長處,他一生吃虧在此,得益也在此。

梁漱溟的傲可說是一種向上的力量,他能見賢思齊,並非目空一切。讀中學時,他欽佩郭人麟的學問,郭比他低一班,對《老子》《莊子》《易經》和佛典頗有心得,尤其推崇譚嗣同的《仁學》,境界相當不俗。梁漱溟將郭人麟平日言談集為一冊,題為“郭師語錄”,被同學譏為“梁賢人、郭聖人”,梁漱溟恬然處之,全無愧色。

時勢往往能決定一個人的思想取向。梁漱溟血氣方剛,身處一個急劇動蕩變革的時代,要麼改良,要麼革命,沒有第三條路好走,在同學甄元熙的影響下,梁漱溟放棄君主立憲的改良主張,選擇了革命。1911年,梁漱溟剪去辮子,毅然加入汪精衛領導的京津保同盟會。梁濟是改良派,他告誡兒子不要鋌而走險:“立憲足以救國,何必革命?倘大勢所在,必不可挽,則孰不望國家從此得一轉機?然吾家累世仕清,謹身以俟天命而已,不可從其後也。”父子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第一次發生了衝突,各執一端,相持不下,梁漱溟年輕氣盛,自以為真理在手,不必退讓,出語頗不冷靜,梁濟的感情因此受傷。

從順天中學堂畢業後,梁漱溟未再深造,即去《民國報》做記者。《民國報》的社長是梁的同學甄元熙,總編輯是孫炳文。梁原名煥鼎,字壽銘,寫稿時常用筆名“壽民”和“瘦民”,孫炳文則想到另一個諧音的“漱溟”,古人隻有枕石漱流的說法,漱於滄溟則是何等空靈,何等氣派!從此,“梁漱溟”三字便精誠團結,永不分離。梁漱溟剛腸疾惡,如何看得慣民國官場的勾心鬥角和爾虞我詐?那班豬仔議員全然不以國事為念,隻知嫖賭逍遙,蠅營狗苟,令梁漱溟感到極為厭惡和鄙視。他遭遇到有生以來的第一場精神危機,尤其是當他讀過日本人幸德秋水的《社會主義之神髓》後,對私有製的憎恨難以平息,對人世間觸目可見的不平等、不公平、不公正難以釋懷。煩惱愈積愈多,卻無法開解,無處宣泄,梁漱溟感到極度的精神苦悶,於是他決定自殺,尋求一了百了的解決方式,所幸室友及時察覺苗頭,才避免了一場悲劇的發生。經此變故,梁漱溟放棄了社會主義,轉而信奉佛學,他決定遵照袁了凡的那兩句話——“以往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認真做去。梁漱溟啃讀大量佛典,悟到人生是與痛苦相始終的,人一降生,就與缺乏相伴俱來。缺乏是常,缺乏之得滿足是暫;缺乏是絕對的,缺乏之得滿足是相對的。人生的苦樂並不決定於外界環境的好壞,純粹取決於主觀,根源在自身的欲望,滿足則樂,不滿足則苦。欲望無窮盡,一個滿足了,另一個又會冒出來,很難全部滿足。後來,梁漱溟談到自己為何對哲學興趣獨濃,給出了這樣的答案:“就以人生問題之煩悶不解,令我不知不覺走向哲學,出入乎百家。然一旦於人生道理若有所會,則亦不複多求。假如視哲學為人人應該懂得的一點學問,則我正是這樣懂得一點而已。”

梁漱溟精進太猛,鑽研學問難免會走火入魔,十八歲立誓不結婚,十九歲吃素,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普度眾生,他決定從實處做起,精研醫術,懸壺濟世。

二、問題中人

1916年冬,梁漱溟在上海商務印書館主辦的《東方雜誌》上連載《窮元決疑論》,其中心內容是批評古今中外的名家理論,獨崇佛學。湊巧的是,蔡元培剛從歐洲回國,接任北大校長,他讀到這篇文章,發生興趣,當即決定聘請梁漱溟為北大講師,講授印度哲學。試想,一位二十四歲的青皮後生,沒有上過大學,沒有喝過洋墨水,隻因一篇文章得到蔡元培的青睞,就可以手執教鞭,登上北大哲學係的講台,別說現在我們無法想象,當年也無法想象,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蔡元培主持北大期間,群賢薈萃,百家爭鳴,梁溟躋身其間,感到不小的壓力,他深恐不能勝任這一教職。蔡元培慰留道:“你不必擔心難以擔當這個職位,隻權當來這裏研究、學習好了。”天下有這樣香噴噴的餡兒餅砸中梁漱溟的腦袋瓜,他不吃才是咄咄怪事。梁漱溟在北大既開“佛教哲學”“印度哲學”課程,又開“孔子哲學之研究”,既替釋迦說個明白,又替孔子講個清楚,佛儒並舉,兩不偏廢。

據田炯錦回憶,梁漱溟在北大教書,“甚不長於言辭表達,文字亦欠流暢,每於講解道理時,不能即行說明,常以手觸壁或敲頭沉思”,他不能久安於教職,與口才並不便給應該是有不小的關係的。胡適自始就不看好梁漱溟,他譏諷梁氏連電影院都沒進過,講東西文化豈不是持管窺豹、捫燭喻日,茫如捕風?不曾進過電影院的人就沒有資格講東西方文化?胡適的看法值得商榷。

正當梁漱溟的思想邁向豁然開朗之境,其父梁濟卻走向生命的終途。早在辛亥革命爆發時,梁濟就做好了殉清的打算,他既痛心於清朝的覆亡,更痛心於“風俗”和“正義”的淪落。他一度也想尋求精神的出路,兩次投書剛由歐洲歸國的梁啟超,五次踵門拜謁,求寫一副扇聯,均未得隻字回音,未獲一麵之雅。其後,他從報紙上得知梁啟超為伶界大王——“小叫天”譚鑫培題寫刺繡“漁翁圖”,有“四海一人譚鑫培”的溢美之詞,不禁深感失望。1918年11月14日,離六十歲生日僅差幾天,梁濟完成《敬告世人書》後,即自沉於北京積水潭,他期冀以自己的死產生震驚作用,讓毀棄傳統道德的世人捫心自咎,迷途知返。他在遺書中寫道:“其實非以清為本位,而以初年所學為本位。”他認為世局日益敗壞,竟至於不可收拾,乃是由於政客朝三暮四,軍閥騎牆觀望,不識信義為何物所致。梁濟的自沉早於王國維,他的死確實產生了轟動效應,報章連篇累牘地報道,國務總理錢能訓不甘人後,也寫了還願匾。廢帝溥儀則趁機下“詔”,賜諡褒獎。有哀感生敬者,當然也不乏批評蔑視者。梁濟自殺後,梁漱溟深感內疚,他回憶父親對他的多年教誨,反思自己的一貫忤逆,不禁深深自責。經此人倫慘變,梁漱溟閉關讀書,苦苦思索,兩年後,他宣布棄佛歸儒。對此,他的說法是:“我不是個書生,是個實行的人。我轉向儒家,是因為佛家是出世的宗教,與人世間的需要不相合。其實我內心仍然持佛家精神,並沒有變……佛家也有派別。小乘過去被人稱為自了漢。大乘則要入世,但入而不入。入世是為了度眾生。度眾生就是人不能自私,自私是惑,惑就是有我……”可以這麼說,梁漱溟的道德勇氣源自佛家精神,而指導他實踐的則是儒家精神。以出世的態度做人,以入世的態度做事,他正是如此恭行的。

梁漱溟獨崇佛學期間,吃長素,不結婚,還一度發願要出家,直到父親自殺後,他才自責不孝,放棄披剃的念頭。1921年,梁漱溟經友人伍伯庸做媒,與伍的小姨子黃靖賢結為夫婦。梁在相貌、年齡、學曆上都無計較,隻要對方寬厚和平,趣味不俗,魄力出眾就行。黃氏識字不多,體格健壯,毫無羞怯之態,夜晚就睡,或側身向左而臥,或側身向右而臥,終夜睡姿不改變。黃氏為人木訥,性格剛強,梁漱溟忙於治學,忙於社交,偶得閑暇,仍是老僧入定,陷於冥想而不能自拔。黃氏看不慣梁漱溟這副無視無聽的呆相,梁漱溟對黃氏也是能避則避,能讓則讓。黃氏曾指責梁漱溟有三大缺點:一是好反複,每每初次點頭之事,又不同意,不如她遇事明快果決;二是器量狹小,似乎厚道又不真厚道,似乎大方又不真大方;三是心腸硬,對人缺少惻隱之情。夫妻相處十四年,一直貌合神離,同床異夢。1935年8月20日,黃氏病逝於山東鄒平,梁漱溟的悼亡詩居然毫無感傷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