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代直聲——梁漱溟:“寧鳴而死,不默而生”(2 / 3)

我和她結婚十多年,

我不認識她,

她也不認識我。

正因為我不認識她,

她不認識我,

使我可以多一些時間思索,

多一些時間工作。

現在她死了,

死了也好;

處在這樣的國家,這樣的社會,

她死了可以使我更多一些時間思索,

更多一些時間工作。

黃氏說梁漱溟心腸硬如鐵石,這無疑是最好的自供狀,不算冤枉了他。此時梁漱溟年屆不惑,已經勘破生死。鰥居十年後,梁漱溟方才續弦,陳淑芬成為了梁家的女主人。婚宴上,一向拘謹的梁漱溟居然老夫聊發少年狂,擺開功架,唱了一出《落馬湖》,令眾賓客捧腹大笑。陳淑芬是北京師範大學的畢業生,比梁漱溟小三歲,性情溫和,修養到家,她不僅使梁漱溟擁有安樂的後院,還使他冷峻孤傲的性格染上濃厚的暖色調,有了輕鬆愉快的一麵。

梁漱溟的性格嚴肅有餘,活潑不足,他的幽默感並不發達,但他千真萬確說過一句詼諧有趣的話:“我始終不是學問中人,也不是事功中人。我想了許久,我是什麼人?我大概是問題中人!”梁漱溟從來都認為自己隻是思想家,不是學問家,他的自述中有這樣的解釋:“我實在沒有旁的,我隻是好發生問題——尤其易從實際人事感觸上發生問題。有問題,就要用心思;用心思,就有自己的主見;有主見,就從而有行動發出來。外人看我像是談學問,其實我不過好用心思來解決我的問題而已,誌不在學問也。”及至晚年,梁漱溟接受美國學者艾愷的訪談,還特意強調了這一點:“我不夠一個學問家,為什麼?因為講中國的老學問,得從中國的文字學入手,可中國的文字學我完全沒有用功,所以中國學問我也很差,很缺少。再一麵就是近代科學,我外文不行,所以外國學問也不行。從這兩方麵說,我完全不夠一個學問家。我所見長的一麵,就是好用思想;如果稱我是一個思想家,我倒不推辭,不謙讓。思想家與學問家不同。學問家是知道的東西多,吸收的東西多,裏邊當然也有創造,沒有創造不能吸收。可是思想家不同於學問家,就是雖然他也知道許多東西,不知道古今中外的一些知識,他也沒法子成思想家。但是他的創造多於吸收。所以我承認我是思想家,不是學問家。”

梁漱溟既是一位思想家,也是一位親力親為的實踐家,他長期主張教育救國,從最基礎的教育入手,為此他不惜辭掉北大教職,去山東荷澤擔任中學校長。他致力於鄉村建設,實行社會改造,在鄒平縣成立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感召一批知識分子與鄉村平民打成一片,提高村民素質,發展鄉村經濟,改變鄉土中國的落後麵貌。梁漱溟身邊常有一些弟子追隨,他仿照宋明講學的模式,每日清晨,召集眾人,或默坐,或清談,意在感悟人生,反省自我。他把這樣的集會稱為“朝會”。梁漱溟在朝會上的發言,後來被弟子們輯為《朝話》一書,頗似孔子的《論語》。梁漱溟的“朝話”通常是點到為止,以精警取勝,譬如這一句:“在人生的時間線上須臾不可放鬆的,就是如何對付自己。如果對於自己沒有辦法,對於一切事情也就沒有辦法。”

由於外患日深,“村治”理想被迫放棄,偌大的中國居然沒有地方能放下一張寧靜的書桌,梁漱溟別無選擇,毅然決然投入政治洪流。他曾在《中國文化要義》一書的自序中說:“……以中國問題幾十年來之急切不得解決,使我不得不有所行動,並耽玩於政治、經濟、曆史、社會文化諸學。然一旦於中國前途出路若有所見,則亦不複以學問為事。”抗戰期間,中華民族的生死存亡懸於一線,許多知識分子都走出書齋,服務於國家。胡適一向遠離政壇,喜歡扮演政府的批評者角色,此時也出任中國駐美國大使,去了大洋彼岸。早在1916年,梁漱溟有見於亂兵為禍之慘烈,即寫過《吾曹不出如蒼生何》一文,他是有參政意識的人,此時不參政更待何時?但有一點他撇得很清——隻站在中間立場,既不偏左,也不偏右,既不親共,也不與國民黨沆瀣一氣。

1932年,在南京的總統官邸,梁漱溟初次見到蔣介石,印象很糟。談話時,蔣介石拿個小本子,時不時記上幾筆,一副不恥下問的樣子,貌似謙虛,其實做作。南京政府遷至重慶後,梁漱溟身為參政員,與蔣的交道增多,他發現蔣介石剛愎自用,根本聽不進不同的意見,更別說不同的政見,有時候甚至怒形於色,令人極其難堪,下不來台。1942年12月,中國民主政團同盟(簡稱“民盟”)宣告成立,梁漱溟出任秘書長和機關報《光明報》社長,從此蔣介石對梁漱溟的態度發生轉變,見麵時不再稱他為“漱溟兄”,改稱“梁先生”。及至國共和談期間,梁漱溟奔走於兩黨之間,他對蔣介石的種種做法(比如躲在廬山不見談判代表,讓調停人馬歇爾九上九下)更加不滿。

三、天生的反對派

梁漱溟在北大哲學係任講師時,常與楊懷中教授切磋學問,每次到楊家,都由一位高個子的湖南青年開門,彼此相視點頭,未曾互報姓名。梁漱溟進客廳與楊懷中談天說地,這青年便去別的房間,從不加入話局。後來,楊懷中介紹,這位青年是湖南老鄉,在長沙讀過師範,抱負不凡,來京城拜師求學,現在北大圖書館做事,晚上宿於楊家。楊懷中肯定提到過這位青年的名字,但梁漱溟並未記住。楊懷中病故後,這位青年成了楊家的女婿,返回南方。

1938年,梁漱溟隨團考察延安,一見麵,毛澤東就對梁漱溟說:“梁先生,您還記得不?民國七年在北京大學,您是大學講師,我是小小圖書館職員,您常來豆腐池胡同楊懷中先生家串門,總是我開大門。我讀到您的《究元決疑論》,還蠻佩服您敢於向名人挑戰的精神呢。”梁漱溟與毛澤東懇談八次,其中兩次是竟夜長聊。他們對新舊中國的判斷和認識多有分歧,爭論是免不了的。但毛澤東對抗戰形勢的分析深入肯綮,堅決認定中國必勝,日本必敗,梁漱溟對此高論折服不已。

1945年,抗戰勝利後,梁漱溟第二度訪問延安,與毛澤東大談如何進行經濟建設,發展現代工業,未免有點話不投機。毛澤東對這位自命為思想家的民盟秘書長客客氣氣,但對他的某些政治觀點未肯苟同。國共和談失敗後,梁漱溟向記者發出哀歎:“一覺醒來,和平已經死了!”這句話不脛而走,廣為流傳。他曾起草過折衷方案,結果是國共雙方都不滿意。一介書生,又如何能夠厘清亂局,明白就裏?他既不領共產黨的情,又不受國民黨的禮,要在兩黨之間保持中立和獨立地位,掌握為廣大中國社會發言的話語權。他這是一廂情願,結果事與願違,並不奇怪。最典型的是,他在《大公報》上發表《內戰的責任在誰》《敬告中國國民黨》《敬告中國共產黨》,認為內戰的責任主要在國民黨,戰爭打了幾年,死了許多人,禍害了國家民族,究竟誰主張打?戰犯是哪些人?為什麼不受到懲辦?都應該搞清楚。至於共產黨方麵,也打了三年仗,也應該宣布在這三年戰爭中,對國家人民所遭受的損害,同感歉疚。共產黨再用武力打下去,不排除在一年內有統一中國之可能,但那時既沒有聯合,也沒有民主……梁漱溟對國共雙方各打五十大板,他還對外界宣稱,隻發言,不行動。蔣介石下野,李宗仁上台,這位代總統一度想拉攏廣西老鄉梁漱溟,派程思遠去北碚看望後者,送上一大筆錢,表示想與梁會個麵,梁則歎息時局如此,和平無望,幹脆以“不行動”為由婉言謝絕。至於程思遠送來的錢,梁漱溟悉數笑納,充作了勉仁學校的教育經費。在此期間,梁漱溟把全副心思都用於辦勉仁學校和寫《中國文化要義》上,不再與曖昧的政客虛與委蛇。

20世紀50年代初,梁漱溟與毛澤東的交往經曆了一個短短的“蜜月期”。當時,毛澤東歡迎梁漱溟成為新政府的一分子。梁漱溟卻仍是一副強驢子脾氣,堅持要以局外人的身份為國效力,為民請命。他的話說得還算委婉:“主席,像我這樣的人,如果先擺在政府外邊,不是更好嗎!”對此,毛澤東未置可否,他讓梁漱溟先去重遊先前搞過鄉村建設的故地,全由官方接待,不用自掏腰包。即使他對抗美援朝不以為然,毛澤東也未深責於他。

1951年,梁漱溟赴西南參加土改,回京後,毛澤東問他下麵的情況如何。梁漱溟如實相告,地主被打得太狠,有的忍受不了折磨,跳河自殺。毛澤東笑著說,貧雇農的怒氣也要有發泄的渠道才行。這句話令梁漱溟頭皮發緊。

1952年,梁漱溟寫了一篇“自我檢討文”《何以我終於落歸改良主義》,公開承認自己“不曾革命”。他還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信中說:過去縱一事無成,今後亦何敢自逸。他重提先前的請求,不顧年事已高,要去蘇聯留學,研究巴甫洛夫的理論。這近似於一個玩笑,毛澤東沒理會梁漱溟的茬,隻同意他在國內遊曆,喜歡調查什麼就調查什麼,一切便利都可由政府提供。及至梁漱溟欲創設中國文化研究所的草案被毛澤東當麵否決,他們的“蜜月期”就宣告結束了。在毛澤東看來,梁漱溟一身傲骨,好執異端,合作態度不鮮明,是那種敬酒不吃偏要吃罰酒的人。

1953年9月11日,梁漱溟在全國政協第十九次常委擴大會議上捅了個大婁子,他發言時講,共產黨依靠農民起家,順順當當奪取了政權,現在卻忽視民生疾苦,隻重視城市中的產業工人。他最為直率的話是這樣一句:“如今工人的生活如在九天,農民的生活如在九地,有九天九地之差。”第二天,毛澤東在中央人民政府會議上說,有人不同意我們的總路線,認為農民生活太苦,要求照顧農民,這大概是孔孟之徒施仁政的意思吧。照顧農民是小仁政,發展重工業,打美帝是大仁政。施小仁政不施大仁政,便是幫助了美國人。有人竟班門弄斧,似乎我們共產黨搞了幾十年農民運動,還不了解農民。我們今天的政權基礎,工人農民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這一基礎是不容分裂,不容破壞的!

毛澤東的話講得很重,梁漱溟深感委屈,非要辯白不可,他寫信給毛澤東,請求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以消除彼此的誤會。毛澤東同意在懷仁堂京劇晚會開幕前,給梁漱溟二十分鍾的見麵時間。可是梁漱溟越解釋,毛澤東越惱火,他要的是道歉,是認錯,而不是什麼喋喋不休的解釋。而梁漱溟固執己見,言語間與毛澤東頻頻發生衝突,結果不歡而散。

梁漱溟讀過《韓非子·說難》,應該知道,龍的喉下有逆鱗,攖之必怒,怒則殺人。他要明智一點,最低限度也該是保持沉默,可是他的調子越來越高,既不認錯,還要標榜自己是“有骨氣的人”,把那“九天九地”的話反複強調。他的對抗隻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反擊,如果這反擊來自毛澤東,當時中國任何人都吃不了得兜著走。更何況周恩來還以曆史見證人的身份,證明梁漱溟一貫反動,所謂中立隻是偽裝。毛澤東說:“蔣介石是用槍杆子殺人,梁漱溟是用筆杆子殺人。梁漱溟反動透頂,他就是不承認……你梁漱溟的功在哪裏?你一生一世對人民有什麼功?”事情鬧到這步田地,梁漱溟倒是戰意更濃,不膽怯,不退卻,硬著頭皮繼續頂牛,連何香凝、陳銘樞等人站出來為他打圓場,他也不領情。開大會時,梁漱溟僵持在講台上,非要毛澤東給他充足的發言時間不可,他的話近乎挑釁:“我還想考驗一下領導黨,想看看毛主席有無雅量……毛主席如有這個雅量,我將對你更加尊敬,如無這個雅量,我將失掉對你的尊敬。”這豈不是藐視毛澤東的權威,逼他主動讓步嗎?毛澤東非常生氣,稱梁漱溟是野心家,是偽君子,他不問政治是假的,不想做官也是假的,他具有騙人的資格,這就是他唯一的資本。毛澤東直斥梁漱溟為“殺人犯”,語氣十分嚴厲,“講老實話,蔣介石是用槍杆子殺人,梁漱溟是用筆杆子殺人。殺人有兩種,一種是用槍杆子殺人,一種是用筆杆子殺人。偽裝得最巧妙,殺人不見血的,是用筆杆子殺人。你就是這樣一個殺人犯”。毛澤東的口才發揮到了極致,在嚴厲的指責中夾雜著熱諷和冷嘲:“梁漱溟反動透頂,他就是不承認,他說他美得很……比西施還美,比王昭君還美,還比得上楊貴妃。他跟傅作義先生不同。傅先生公開承認自己反動透頂,但傅先生在和平解放北京時為人民立了功。你梁漱溟的功在哪裏?你一生一世對人民有什麼功?一絲也沒有,一毫也沒有!”“假若明言反對總路線,主張重視農業,雖見解糊塗卻是善意,可原諒;而你不明反對,實則反對,是惡意的。”至此局麵大僵,梁漱溟卻仍然堅持要把自己的曆史和現狀解釋清楚,毛澤東給他十分鍾,他嫌少,一定要享受公平的待遇,於是不少人指責梁漱溟狂妄之極,反動成性,通過表決,將他轟下台去。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毛澤東舉手讚成梁漱溟繼續講下去,卻是少數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