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3)

幹冷幹冷的寒風像強暴似的把天空平均撒給大地的雪花刮得這裏高那裏低,把狼眼狗嘴般的坑坑窪窪都抹成了一般平。還有那排水溝和低窪溏也鋪得平平展展,要是不熟悉地形,會一下子陷下去的。徐亮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積雪向連部門前一輛“大解放”走去,後麵還跟著一群送行的人。

“大解放”發動著了,一抖一抖地顫動,像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嚴寒打擊似的,“突突突”地冒著濃煙,打著哆嗦。司機打開車門,再等著徐亮上車。“黃小亞,”徐亮一邊握住車門的把手,一邊回頭對跟上來的黃小亞叮囑說:“我這就走了,你幫楊金環多操點心,看住陳文魁,大雪嗥天的,千萬不能再讓他跑出來了,是會凍死人的……”“放心吧,指導員,有楊大姐在,我們心裏就有底了……再見!早去早回啊!”

徐亮剛關好車門,就見楊金環不偏不倚地沿著街路迎頭朝車跑來,還邊跑邊喊,“老徐--等等!”徐亮連忙走下車來,見楊金環一副武裝的樣子,棉鞋、黃大衣,還戴著棉帽子,忙問:“有事?”“老徐,”楊金環跑到車前,急火火地說:“我想搭車去場部。”

“送我去火車站到陳文魁家,你跟著湊什麼熱鬧?”徐亮一聽,來了氣。楊金環摘下帽子,任憑風雪吹打,仰起臉說:“我要到場革委會去找杜主任,要求場革委會派人到農大去把黃春雁這樣道德敗壞的人退回來,不能上大學!”

“行了,行了,你走了,文魁咋辦?”徐亮知道老婆的脾氣,上來勁兒就別想攔住,擔心地說:“杜主任那個人你可能還不了解,恐怕不成,你別去了,等我見完陳文魁父母回來時順便到場部去說一說--”他說著,低頭迎過一股卷雪的冷風,迅速拉開車門進了駕駛室,然後順手帶上了門。楊金環伸手猛地拽開門,一貓腰進了駕駛室,火燒火燎地說:“老徐,我看文魁一時半會兒還醒不了,看昨晚的樣子,他真是得了精神病了--你讓我去吧,我誰也不代表,就代表我自己去找杜主任。要不我這心都要碎了。你要是不讓我去,恐怕我也要得精神病了!”

“哎呀,可別嚇唬我了--”徐亮也摘下帽子,用手抓了抓頭皮,說:“你到了杜主任那裏,千萬可注意方法,好好說,別吃了火藥似的……”“指導員,”司機見時間差不多了,就問徐亮:“開車了?”徐亮點點頭,司機掛上擋,輕輕踩油門,汽車緩緩駛出了連隊,上了大道。好在雪路上已經有汽車駛過,司機就不用探路了,雪路比較滑,隻好放慢速度行駛著。

“我說--”徐亮身子隨著車的顛簸在晃動著,他望著車窗外白茫茫的雪野問楊金環:“你看到黃春雁給陳文魁的信了嗎?”“看了。”楊金環疑惑地瞧著徐亮。

“哎--”徐亮歎口氣說:“見到陳文魁的父母我還不知道怎麼說呢。”楊金環不怎麼介意地說:“那就實話實說唄--”

徐亮不吱聲了,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沒聽清楚,楊金環瞧瞧他,他身子已經靠在後車座後背上眯起了眼睛。倆人就這樣沉默著,一直到車子進了場部停到辦公樓前,楊金環想要和徐亮打個招呼。徐亮還是那副神態,司機一使眼色,她輕輕推門下了車。

場部辦公樓門前的雪已經清出了一條小道,楊金環就順著小道直接進了辦公樓,她剛要拐上樓梯,被在收發室的老李頭擋了駕。老李頭拿起電話撥打了杜金生的辦公室,問八連有名叫楊金環的要去求見讓不讓見。杜金生剛想拒絕,一下子被“八連”這個令他敏感的字眼刺激住了。自從那天在八連沒開成批鬥會,就灰溜溜地離開,總覺得在路邊的吉普車底下做的那一切,被八連的人看見了,他甚至想那人一定還站在那裏仔細看了看,然後就傳了出去。他的心又開始不安起來,猜不出這個腦袋裏有點印象的楊金環找上辦公室裏來幹什麼,這麼大雪天的,肯定不是一般工作的事兒。再說,她不過是那個小小連隊的家屬隊隊長,往大了說也不過是徐亮的老婆,她分管的一切工作隻能彙報到徐亮那裏就是天了。這個女人來幹什麼呢?是不是和黃春雁有關係,有關係她也不至於公開來說什麼?噢,最大的可能是連隊傳出了風聲,她可能是要來打小報告,可能是說有人在造自己的謠言之類,以討好為老爺們徐亮尋求進步。想到徐亮被自己罵得熊樣,他的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於是,他應承李老頭讓楊金環進來。

誰知,杜金生放下電話卻又心跳起來。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在這方土地上自己是土皇帝一樣說一不二,為什麼會有這種心情呢。他才悟出“做賊心虛”的道理,也感歎古人發明的一些詞語是這樣的惟妙惟肖。

杜金生心跳著,正在漫遊這種“做賊心虛”的境界時,門輕輕開了,文書拿著一個文件夾走了進來,放在了杜金生的辦公桌上,瞧了一眼他的臉色,見有些異常,沒說什麼便急忙悄悄地退了出去。杜金生料到楊金環很快就要進來了,便順手拿過文件夾展開,來掩飾著不自然的神情,打開一看,夾內第一份不是文件,而是一封信,信封上的字體清秀而端莊,在信封中間收信人位置上用描成的粗體寫著“杜金生主任親啟”,在“啟”字的後邊又加了一個“”重點號。他急忙打開看,信箋上隻有簡短的幾行字,沒有稱呼,也沒有落款和屬名。

當你讓一個啞巴吃了黃連,而啞巴雖然說不清道不明時,她心裏在極度地譴責,不,而是在咒罵……

杜金生一眼掃過,臉上驟然間滲出了一顆顆大粒的汗珠兒,他仿佛看見在字裏行間的背後隱隱約約匿藏著她,或是她,還是她,連杜金生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是誰的身影來。這時,隨著兩粒大汗珠“嗒嗒”地滴落到了信箋上,門口傳來了“砰、砰、砰”的敲門聲。杜金生急忙揩汗收起信,對著門口喊:“請進。”

楊金環風風火火地推門走了進來。“楊……楊金環,”杜金生認出來人就是徐亮的老婆楊金環,馬上仰起臉,故作鎮靜地說:“快請坐,這麼大雪來找我,一定是有急事吧!”“杜主任--”楊金環急不可待地樣子說:“您還認識我吧--我是八連來的,叫楊金環,是徐亮家的。我……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向您彙報。”

“重要”兩個字像重錘一樣敲在杜金生的心上。他欠欠屁股半起身,用右手示意辦公桌前一把椅子說:“請坐,快請坐。”然後不眨眼地瞧著楊金環坐下,恨不能馬上把她要說的話一把從她肚子裏都掏出來,汗水大顆大顆地往辦公桌上滴落著。“杜主任--您--”楊金環見此情形,有些拘謹地問:“您不舒服吧?”她問著順手從旁邊的洗臉架上扯過白毛巾遞上去,“我真有點兒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