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茶(1 / 2)

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姚煎黃芯色碗轉鞠塵花

夜後邀陪明月晨前明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知醉後豈堪誇

這首寶塔詩是唐人元微之寫的,算不得最早的吟茶詩,足證明中國文人和茶結緣並不比酒晚,親密程度也不比酒差。文人如此,普通人更甚,如果作次調查,喝茶的人八成比喝酒的人總數多。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北京的“六必居”據說是當年專賣六樣生活必須品,隻比以上少個柴字,兩者都不包括酒。

中國人喜好喝茶,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趙佶當皇帝時,放著多少急事不辦,卻寫了本研究茶的專著《大觀茶論》。從產地,種植,采摘,到製造與喝法寫的都地道,稱得上是全世界自古至今唯一有皇帝銜的茶葉專家。他當皇上要也這麼在行,不至於後來又當俘虜;我老家有個本族大輩,每天茶不離手,日本鬼子掃蕩時,大家逃難,他不帶行李卻手中提把茶壺。走在半路受到日本兵的追擊,叭的一槍正打中他的茶壺。人們全為他的性命擔心,他卻提著一對銅壺梁說:“可惜了這一壺好葉子!”是我一生中碰到的第一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

中國人喝茶的本事,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以修洛陽橋著名的狀元蔡襄,在喝茶上就有獨到功夫。據一本閑書記載,有人得到一點名貴的“小團茶”,知道蔡在這方麵是權威,就請他來品嚐。蔡聽了高興,臨時又請來一位朋友陪他一同去。到那裏後主人陪他說了一會話,就叫仆人獻上茶來。蔡襄喝了兩口,主人問他印象如何?他嘖嘖嘴說:“茶是不錯,隻是裏邊摻了‘大團茶’,不純了。”主人心想這茶是新得到的珍品,自己親手交與仆人煮的,怎會有假?為證實心跡,就把仆人召來當麵問道:“我親手交你的茶,你可曾摻假?”仆人見問得單刀直入,隻好如實說:“原來備下小團茶是兩人份,我見多了位客人,怕份量不夠,又不敢找您要,我就摻了點大團茶。”主人聽了大驚,對蔡狀元的品茶功夫再不敢懷疑。這是名人逸事,可能有幫閑替他吹噓,我的老師張天翼卻給我講過一個叫花子品茶的故事。閩省有位舊家子弟,不務正業,隻好飲茶。最後窮得賣了老婆沿街求乞。因在家鄉受人白眼,便流浪到了潮汕地界。這天要飯要到一家著名的大茶莊門口。店主拿出幾文錢給他。他說:“錢不敢收,隻求賞杯茶飲。”店主就叫人把日常待客的茶端來一杯給他。他喝了一口,卻又吐了,搖頭說:“四遠聞名大茶莊的茶不過如此,承教了。”說完扭頭便走。這下子刺傷了店主的自尊心。就把他叫住,連忙吩咐把最好的烏龍泡一杯來。過了會茶衝來了,叫花子喝了一口,歎口氣說:“茶是上等的,可惜泡法低劣,糟蹋了!”店主聽了大驚,便悄悄叫人到後宅,要他小妾泡一杯來。這小妾是他新買的,模樣平平,就是善泡茶,店主就衝這一長處才買的她,過了片刻茶泡好送來,那叫花隻飲了一口就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店主忙問出了什麼事,那叫花說:“這茶的味道使我想起了前妻,我從沒見有人達到她這樣火候……”那店主一問他的籍貫,曆史,果然和那小妾一樣。二話沒說,叫人給他包了一包上好茶葉把他打發走了。

皇帝和我那位同鄉大輩,對茶的嗜好雖如一,但他們喝的不是一種茶。宋朝時的貢茶是福建產的“龍鳳團茶”,從書上記載看大概是“紅茶鑲綠邊”,所謂半發酵茶,類似今天的鐵觀音、烏龍之類,近年市上也有“龍鳳團茶”賣,不知是否就是趙佶和蔡襄喝的那一種;我那長輩喝的茶我卻喝過。早年山東的農民全喝那個。是在集上賣醬油、糕點的攤上買來的。茶葉裝在一個大木箱中,黑不溜秋,連梗帶葉,既沒有小包裝,也不經茉莉花窨。沏成後褐中透紅,又苦又澀,我估計其助消化的能力是極大的。我很奇怪,我的家鄉是糠菜半年糧的苦地方,肚子裏沒什麼需要茶葉幫助消化的,為什麼家家卻都喝茶!我問過老人此風由來。他說是無茶不成禮,山東是禮儀之邦,飯可以吃不飽,茶不能不喝。這話不能令人信服,我覺得家鄉人還沒傻到不管肚子饑飽隻講精神文明的地步。可也找不出更合理的理由來反駁他。這也可能是我出生於天津並一直在天津度過童年,山東隻是我理論上的老家,對它的了解不深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