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這地方被叫做文化故都已經有些年,打我小時候就聽見有人這麼稱呼它,沒聽見有人反對,可見是得到了大家認可。
既是文化故都,必得有它獨特的文化麵貌,什麼是北京的地方文化?什麼是北京的土著藝術呢?這就有爭論了,不見得掛京字的就是京都土產,舉例來說:“京韻大鼓”,打頭就是京字,而且全國就這一份,總該沒說的了吧,且慢,查查幾十年前的舊筆記,你會發現它原來叫“津韻大鼓”,來自天津,在北京落戶之後才改成這個名字,就像美國的那些彼得·李,喬治·張一樣,雖持美國護照,但非土著居民。“京韻大鼓”尚且如此,“京梆子”、“京皮影”、“京醬肘子”、“京醬園”那就更沒準譜了。如今山西梆子、灤州皮影在本地還挑著大梁,在北京落戶的一支你就敢說是北京特產?在北京開醬園的大都是河北人,肉杠子向來是山東人的專利,列入北京土特產目錄,難免叫人不服氣。
雖說不服,可還不能生氣,還有另一麵道理,梆子確是從山西傳到北京的,您聽聽李桂雲唱的跟丁果仙是一個味嗎?山西梆子唱念都是晉腔,京梆子唱的是京腔,上韻也按京戲的路子上湖廣韻,跟山西口音差著幾百裏地呢。北京“萃華樓”的“京醬肉絲”跟濟南的“醬炒肉絲”也不一個味。別聽北京山東館的掌櫃說話還常帶怯口,管“吃什麼”叫“漆席麼”,真正山東人一聽就覺得變味了。並不是北京人愛把別人粉往自己臉上擦,實在是北京的曆史造成的。它作為中國的首都,已經六百多年,居民既來自各省各地,是全國精神文化交流彙集之所,天長日久,沒發展的東西漸漸被淘汰,有根基的留下來,在這個大熔爐裏,融化、綜合、分解、改造成另一種模樣,就成為有自己特色的東西了。所以北京的地方藝術和各地有點不同。外省地方文藝,多產自本鄉本土,北京則集各家之長,又染上自己色彩,變成自己的東西。產於他鄉,成於京城,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京戲。去年紀念徽班進京二百周年,二百年前安徽地方戲進京朝貢,在這裏落下腳,在此與皮簧、吹腔等融合,接受昆腔、梆子的影響,形成了今天的姓京的大戲。
用這個觀點來認定北京地方藝術,路子可謂寬矣,品種可謂廣矣。王佩一大臣的鐵片大鼓,關學曾的琴書,連魏喜奎的“奉調”也得算北京土著藝術,因為在這些藝術的原產地絕聽不到今天這樣的東西。
表演藝術如此,別的藝術門類也不例外。毛主席曾說北京的建築藝術特色是四合院,其實四合院是遍采北方民居之長,加以綜合改造而形成的,此外玉器雕琢,有京作,蘇作,廣作之分;煙壺內畫,有京派,冀派,粵派之別,過去就連娶親的排場,花轎的裝扮,出殯的執事,棺罩的花樣都有自己的特點。若再擴大到生活文化範圍,吃飯有吃的講究,穿衣有穿衣的學問。如今雖有很大改變,但仍留下遺跡,作為民俗文化來研究是大有可為的。說個笑話當例子,剛進北京不久,我得了幾元稿費,買了件紡綢襯衫,平日舍不得穿。正好在伏天時,有位老北京朋友過生日,我正兒八經把襯衫熨平穿了去賀壽,坐下之後,見大家都穿夏布小褂,我正為自己的綢衫得意,他母親過來了,笑嘻嘻地衝我說:“喲,大侄子,你們革命幹部可真艱苦哇,都數三伏了,紡綢還沒下身哪。嘴裏省一口,也該買件夏布褂子,年輕輕的別叫人笑話……”他兒子就說:“快歇著您的吧,現在哪還這麼多講究哇。”兩人說得我莫名其妙,過後打聽別人才知道,北京人在入夏的時候才穿串綢(即紡綢),隻要日子過得去,一數伏就該換下來,有錢可以穿羅穿紗,沒錢穿夏布也算應節氣,再穿紡綢就成老憨了。
外地產的比較原始,比較粗糙的藝術進了北京何以就發展成比較成熟,比較精致了呢?我有個看法,不知是否反動,我認為藝術是要吃飽了肚子有閑心時才可以仔細琢磨,精心從事。弄它的人還得有文化知識和藝術修養。北京作為首都,有錢有文化的閑人多,吃了沒事幹就靜下心來鑽研雕琢藝術品,這才能精益求精,爭奇鬥勝。即使是藝人們自己發展創作,在北京也比別的地方更有利,舊話說“無有君子,不養藝人”,北京這地方有閑錢有欣賞能力的人多,藝人們就容易混飽肚子,這地方又能見到各地各省甚至番邦海外的藝術精品,有擴大眼界,增廣見識的機會,這就為藝術家們進一步發展提供了條件。過去幾代京劇藝術家其籍貫雖多係安徽、湖北、江蘇等南方諸省,而藝術上的功成名就皆在北京,就是個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