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口吃(3 / 3)

我絕望了,號啕大哭起來。

大概隻有哭,是不會結巴的。

我忽然愣住了。為什麼哭不會結巴呢?它那麼流暢,像風一樣,像河水一樣,沒有什麼能把它阻斷。然而,這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難道一個人,可以用哭泣來代替他說話嗎?我很快就把這個想法給否定了。

事情的轉機在於那年秋天,村裏來了一班人馬表演節目。他們是公社宣傳隊隊員和中學裏的學生。他們頭戴黃軍帽,手提馬口燈,臉上搽胭脂,雄赳赳氣昂昂地在村裏的土台上唱《紅燈記》和《智取威虎山》。他們走後很久,村子還沉浸在戲曲的氛圍裏。男人們下田,舉手抬足都像李玉和或楊子榮,把耙鋤一拄,眼一瞪,濃眉一挑,破衣一甩,唱“臨行喝媽一碗酒”或“跨林海,過雪原,氣衝霄漢”。女人們下塘塍淘米洗菜,唱小常寶和李鐵梅,“八年前風雪夜大禍從天降”、“我家的表叔數不清”。小孩子則模仿壞蛋王連舉,從腰間掏出槍來往自己胳膊上打了一槍,然後撲通往前一倒。不知怎麼回事,我眼前老是晃動著扮演李鐵梅的那個宣傳隊員的影子。我沒去學王連舉,我在家裏偷偷地學李鐵梅。我不但唱“我家的表叔數不清”,還唱別的。唱著唱著,我忽然靈機一動:為什麼唱歌就可以不結巴呢?

我又試了幾次,果真如此。

用哭泣代替說話是不行的,但用唱歌,總可以了吧?

於是我開始研究唱歌和說話的關係。我發現,唱歌和說話雖然都是順著同一條聲帶爬上來的,但它們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那麼有沒有一種辦法可以把它們聯係起來呢,就像把板車從小路上拉到馬路上來一樣。有一次,我正在唱歌,母親回來了。她要喝井水。她問我看到瓢了嗎,因為我剛喝過水,所以馬上就脫口而出:瓢在桌上。母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說,你再說一遍!我說,瓢、瓢、瓢在桌上。母親眼睛裏的火花又暗了下去。她以為還有個人在家裏,剛才的話不過是別人說的。她想問,剛才是誰,但她急於喝水,等喝飽水,抹抹嘴角又去做事,就把它忘了。

母親的驚訝提醒了我。是啊,剛才是誰,是我自己。剛才的我沒有結巴。他跟在一句歌詞的後麵,就像進縣城搭上了便車。我高興起來了。我又唱了一句什麼緊接著說話。瓢在桌上瓢在桌上。真的沒有結巴。過了一會,我再說,又結巴。我唱了一句。又不結巴。哈,我終於找到不結巴的辦法了,這就是,唱一句歌詞,再接著說話。唱歌就像是發電機(我們叫磨電鼓)的引繩,把它在轉軸上繞幾繞,再一拉,燈就亮了。

有一段時間,我成了村裏唯一一個與人見了麵就唱歌的人。我以唱歌的形式把第一句話說出來。這樣,第一句話就被我賦予了華貴的色彩。嘴巴一熄火,馬上用歌聲來啟動。我感到,我的聲帶柔軟起來,可以像秋千那樣蕩來蕩去了。這樣說話的缺點是,過於浪漫。而我們村子裏的人,千百年來,從沒有載歌載舞過。他們大概以為我的結巴雖然不治而愈,卻又染上了羊角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