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冊子緣起二十年前,因為我的美學老師魏久堯先生。謝天謝地,直到上大學我的好奇心還沒有被磨滅。在美學課上我直覺性地萌生了一些疑問,借著一次作業,我把自己的疑思直說出來。有疑是一種壓迫,我借此一吐為快,就不去管它了。不料魏老師竟給我的作業判了96分,他還在課堂上給我以很高的評價。魏老師是位苛嚴的學者,這在他是難得的事情。這件事給了我極大的震動,分明點燃了我,讓我愚狂,隱隱地賦予了我一種使命感。

在當時,我並不經意這些,直到大學畢業,我也沒有去想在美學方麵做點什麼。如果畢業後我境遇順利,我肯定不會發狂犯傻地為美學苦害自己。

我畢業時正是教師處境很差的時候。三年後,我又被下放到山溝裏,一放十年。在苦寒落寞的日子裏,我極需要找尋一種慰藉,我要讓自己狂熱,來抗拒淒愴寂寞。剛開始想搞文學,但很快便放棄了,因為我發現自己太理性,文采也不逮。這時候我心裏潛伏的火種燃起來了,我便操起了美學。

這時候外麵的世界,經濟大潮汪洋鼓蕩,我卻在大山的背後封閉起來做美學夢,分明是傻到了極點。美學和山溝,這種聯係該是很荒唐的。我過的正是一種荒唐的生活。父母親戚無一人理解,都認為我是迷了心竅瞎折騰,說我在幹純粹無用的事情。同事朋友也無人理會,為了免遭笑話,我盡量不在他們麵前提及此事。在我的周圍,沒有對話者,沒有批評者,沒有可以討論商量的人。就像在牢房裏的自我對弈者那樣,我隻有神經質地一個人自我質辯。我缺乏資料,就近書店不會有這方麵的書,也去不了大學圖書館。我更沒有時間,生計的逼迫使我不敢在上班的中間做研究,隻有在假期擠一點時間。我沒有大學老師和專門學者那樣幸運,生計耗去了我大部分的生命。隻是寫一本冊子,我竟用了十五年。

十幾年間也曾產生過放棄的念頭,最後能拖下來純是寄托的需要。一個人純為了生計事功而活,雖然在客觀上會貢獻社會,而被讚美,但對他自己來說卻是外在的,無意義的。僅僅因為不願意這樣活,我必須讓自己的生命表現總有一些超越生計事功。

美學從立名目來已曆兩個半世紀,可至今還不能獨立自主,頂門立戶。我們今天的所謂美學還隻是一副空架子,徒有形式而已。兩個半世紀前它是傍人門戶建立的,這種情況至今還是。在這裏,我為自己確定的目標是重建美學,真正為美學安家立戶。這項工作的關鍵是破解美之謎,為美學灌注靈魂,使美學真正獨立起來。這話未免太大了,這分明是要挑戰美學王國的那些攝政大臣或顧命大臣,是要幹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我的妻子曾經笑我,說全世界有那麼多教授學者,人家條件好、學問深,人家都不能破解的謎,你一個無名之輩,你憑什麼?這話似像愚公之妻的獻疑,我也笑答,說因為我貧困。這話不僅是自嘲。正是貧困,先是在客觀上剝離後來是在主觀上揚棄了我心頭的一切虛像,使我達到“以明”之境,能心無掛礙地觀照。學者們隻怕是境遇優越,心裏在無形中掛礙於這種境遇,不免要替我們這粗糙外化的現實說話,結果將它的幻想當做自己的幻想了。

我不敢貪天之功,說是我破解了美之謎而使美學真正獨立起來。我明確說明,我是就馬克思的研究成果而作。馬克思無意站在美學本體論上說話,我不過是順水搭船罷了。但是能不能搭上這船,卻隻看我們能不能無情地批判自己,揚棄我們這粗糙外化的現實,使我們的思想飛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