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謀忠在醫院待了一個多星期,熬到禮拜一終於要出院了。上個周二老賀跟於得福又來到了病房看他,提了一大籃子的營養品和水果。嶽謀忠沒有推辭,但是心裏著實感動。於得福見了他甚為歉疚——他的兄弟們至今沒有打聽出來史裕昌的下落。嶽謀忠看出來了他的不安,安慰道:“於大哥,不要為那件事揪心,連全國的公安也還沒有找到他,咱們慢慢來,總有一天會把那個王八蛋抓到。”
於得福點了點頭表示會意。二人沒有多停留就走了,約好下個周二一早到蘭橋監獄去看吳有權。
接下來的近一個星期,嶽謀忠都是在百無聊賴地打發著時間。周蕙蘅被他從家裏叫到了賓館去住,為的是她的安全,以後卻再也沒能送湯過來,隻是周日晚上跟著梁元初霍岩來過一次,把他的電腦送了過來,順便換回了自己的。這幾天她時時會打電話過來問候,話裏處處透著關切之情。
嶽謀忠每天上網看看新聞,讀讀郵件,項永良為了讓他安心休息,隻讓人把每天的調查工作總結發給他,剛開始看到仍舊是沒有頭緒,他也不免感到心煩意亂,隻是周六一大早,他看到了古祥麟的報告,精神才為之一振。
幾天來江南的梅雨一直落個不停,從電視裏和報紙上他也看到了劉萬裏的抗洪事跡。這些信息和他以往對劉萬裏的印象在腦子裏翻滾不停,始終沒辦法融合在一起。後來他也幹脆不多想,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對著窗外發呆。樓下一方翠綠的草坪,被一帶盛開的月季叢圍了起來,雨不緊不慢地落在上麵,越發洗得那些花兒嬌豔欲滴。偶爾幾隻被雨淋得濕漉漉的麻雀落在草坪上踱來踱去,看起來漫不經心地在草裏找蟲子。他的心緒也和這無邊的絲雨一樣,點點滴滴都是離愁。
幾天來他無數次想到周蕙蘅,想到他們兩個之間多少有些不合適的感情。自己比她大了近二十歲,算是她叔叔的年紀了,可是從外表上來看,似乎比她的父親還老。她是一個認真負責的女孩子,詩書滿腹,風華正茂,但是最吸引自己的卻是她身上那一股正氣,那股上則為日星、下則為河嶽的浩然之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女子,敢把堂堂江南市的政治明星,連同國土資源部的紅人,甚至副部長一並有名有姓地寫到了舉報文檔裏,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記錄得纖毫畢現。從他打開舉報電子文檔的那一刻起,他就對這個女孩子深感興趣——如果九州之內人人像她一樣,那些亂臣賊子、魑魅魍魎,哪裏還會有容身之地?
這一個多月相處下來,自己對她的喜歡已經變化成昆侖天水磅礴東流,滿腔的愛似乎無法控製時時刻刻要噴薄而出。但是即使日後兩個人在一起了,會不會讓她幸福呢?嶽謀忠不敢想下去了,因為他知道結果——她是不會過上安穩的日子的。無時無刻隱伏在四周的危險會包圍著她,丈夫長期在外的奔波也會讓她感到深深的寂寞。十幾年工作下來,自己還沒什麼財產積蓄。自己這副樣子,如何能讓這樣出色的女孩子托付終身?
嶽謀忠就這一刹那打定了主意,從今以後,對蕙蘅隻能以普通上下級身份相待。這兩天把她暫時托付給了楊世中,最近跟老楊通話詢問她的工作進展,覺得楊世中也是非常的滿意,言辭間激賞有加。為何不把蕙蘅轉到楊世中麾下?女孩子在金融監察局能學到很多東西,而且工作環境要好得多,不用像自己這樣三天兩頭還要在各種現場視察。一年後就算盛宣德真的把她要了回去,有了這兩個部門的磨煉,也能在國土資源部堪當大任了。隻是……自己以後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天天見到她了……
他呆呆地看著樓下花叢邊被雨打落的花瓣。一陣風吹來,花瓣在濕漉漉的地上幾欲起身,滿是遲睡的美人不願醒來的慵態。風越來越強,花瓣終於被托到空中,翻滾著向嶽謀忠飄來,噗噗幾聲輕響,沾在了窗玻璃上。粉紅色的花瓣上經絡清晰可見,似乎能透過玻璃聞到上麵帶著的泥土芬芳。嶽謀忠把鼻子湊過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此情何處是歸休?
嶽謀忠幾天後出院回到賓館後,頓時感到一陣陣的失落。所有的人都在忙,唯獨自己無事可做。霍岩和周蕙蘅也跟著楊世中在楓丹置地查賬,估計要到很晚才能回來。他索性躺在床上四處翻看報紙,到了晚飯時間,他下樓和梁元初一起吃飯,才知道陳靈川周六就回了北京,這個周五再回來聽古祥麟的審計總結。晚上10點照樣有例會,梁元初問他是不是要把霍岩和周蕙蘅要回去,嶽謀忠搖搖頭,表示等到審計結束後再說。
晚上的會上並沒有披露太多的新東西。審計工作進行了一大半,已經發現了不少問題。現在幾位高級合夥人和資深審計經理正在把零零碎碎的財務信息綜合分析,希望在周末能給出一份有分量的報告。嶽謀忠坐在前排,看到周蕙蘅進來,與她的目光一碰便急閃開了,但是她眼神裏的關切卻深深刺進了他的心裏,一陣陣的痛。
開完會嶽謀忠把周蕙蘅和霍岩叫到了房間,詢問兩人最近的工作進展。霍岩迫不及待地開始抱怨了:“老板,什麼時候你把我叫回來吧,查賬這些活兒,真不是男人幹的。不僅僅要在電腦裏找交易記錄,還要對實物票據,這些天都是頭暈眼花,偏偏管我的那個審計所的小丫頭片子還不滿意,老嫌我幹得慢,可是想想咱們是查幾十個億的大項目慣了的,哪裏受得了這些瑣碎?”
嶽謀忠微笑道:“霍岩,瑣碎中見真功夫啊!一個公司的運作,就是這一筆筆碎賬積累起來的。你再多查幾天,學到的知識說不定就能幫你今後當上一個好的企業經理——處處留心皆學問。蕙蘅,你這兩天怎麼樣?”
周蕙蘅還沒來得及開口,霍岩在一邊插嘴道:“她?我看恨不得加入那會計師事務所呢。我們的組長成天拿她給我做榜樣。老板,有空你去看看,她的辦公桌上堆了一摞書,什麼會計學原理、高級財務管理、企業分析與評估、投資學,看著我就頭疼。”
周蕙蘅已經有些不好意思了。嶽謀忠心裏大感安慰,目光卻沒有在她臉上停留,而是望向了霓虹燈閃爍的窗外:“蕙蘅,你這樣很難得,多學些知識絕對有好處。霍岩,你今後也要向蕙蘅學習,不要老是成天想著你那些網友。一上班我就看到你電腦上一串QQ窗口在閃,有那功夫聊天不如多去看幾本書!”
霍岩臉色蒼白地說:“是!”
“你們回去休息吧,下周的工作安排,等審計完了再說。”嶽謀忠衝他們揮揮手,“好好睡一覺,看你們都沒精神了。”
周蕙蘅見嶽謀忠的眼光始終不跟自己相接,心下開始竟然一陣酸楚,再想到也許他需要再休息休息,她心裏便釋然了,對著嶽謀忠的背景施以一個微笑,轉身同霍岩一起離開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嶽謀忠乘坐調查組的車到了老賀的工地,把他從黴氣熏天的窩棚裏拉了出來,直奔蘭橋監獄而去。梁元初事前已經通知了江南市公安局和監獄方麵,到了約定的時間,吳有權已經在一間單獨的會麵室等候他們了。
老賀跟著嶽謀忠進了房間,跟吳有權打了個照麵就出去了,坐在外麵的長凳上等候。嶽謀忠有些驚疑,吳有權已經躬身向他行了個禮,說道:“多謝嶽先生救了我的把兄,這個大恩,我實在是無以為報。上次您來我的態度不好,實在是對不住!”
嶽謀忠已經知道老賀來過了,也肯定給他說了史裕昌的事情。他略一沉吟,說道:“吳三哥,不要說什麼報不報的,那是我分內之事——我跟你把兄又是同鄉。今天我們來,是想問問……”
“嶽先生,我也正要告訴你。”吳有權看了看身邊肅立的兩個警察,又望著嶽謀忠不言語。
“吳三哥,你放心吧,今天的事情,沒有人敢到外麵亂說。”嶽謀忠冷冰冰地說道。
“好!事情要從五年前的冬天說起。楓丹置地在浦西開發的一個項目,是由淞浦建築總包。地批下來之後,開發商卻和居民在拆遷協議上有了矛盾——賠償費太少,不少人也得不到臨時安置的住處,有些住戶就不幹,拒絕在協議上簽字。但是楓丹置地也有一套,連蒙帶哄再加上恐嚇,最後那裏的居民都走了,隻剩下了一戶。”
“那戶人家算是有骨氣的。夫婦倆人把協議撕了,然後到處上訴。但是楓丹置地的後台是誰?是大名鼎鼎的鄺副市長。公檢法一律沉默,人大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見這一戶人家就是不搬,當時拆遷指揮部的人就想法斷水斷電,可憐那個四歲的孩子,還要跟著爺爺奶奶走好遠去提水,爺爺奶奶提著大桶,他就抱一個可樂瓶子,小手露在外麵凍得通紅。晚上一家人就點著蠟燭照亮,有時候我們在外麵遠遠看到窗戶裏的燭光,覺得他們真是可憐。”
“但是房地產公司肯定是等不及了。他們貸了那麼多錢,聽說一天的利息就有十來萬。這麼拖了兩個星期,拆遷的預定期限早到了。”
“那天是禮拜五,我上午8點多到的工地。拆遷指揮部的負責人把我叫去了,讓我開著推土機去把圍牆推倒,嚇他們一嚇。這種事我原來是說什麼也不幹的,但是他們逼我,說……說不去的話立刻把我開除,再找一個推土機手是現成的事,我……我……”
吳有權泣不成聲,慢慢地蹲在了地上。他兩隻手把臉緊緊捂了起來,淚水順著指縫流下來,滑落到鋥亮的手銬上。
嶽謀忠想到當時情形,也不禁是滿腔憤恨。這幫魚肉百姓的王八蛋,真恨不得用刀把這些人剁碎了喂狗!
吳有權慢慢平靜了一些,他站了起來,抹了抹眼中的淚水繼續說道:“我下崗了好幾年,家是靠老婆撐著。女兒也上高中了,轉眼要考大學。她的成績一直很好,我不願她考得上卻沒錢上。找這一份工作不容易,我就昧著良心答應了。”
“他們讓我推倒外麵的圍牆,給那戶人家點顏色看看。那天早上拆遷指揮部的人都說房子裏沒有人,老頭老太太一早帶孫子出去了。我就去發動了推土機,開到房子前麵停了下來。那是一座三層的連排石庫門房子,就在裏弄的入口。跟那家連著的房子都被拆了,隻剩下弄口的圍牆還跟房子連在一起。”
“我慢慢把推土機開上去,用鏟鬥把牆推倒了。牆倒下後一片煙霧,前麵什麼也看不清。過了一會兒,煙霧漸漸散去,我抬頭看那棟房子,從二樓的窗口裏卻探出了一個小腦袋,正驚恐地看著我。我……我萬萬沒想到裏麵還有人。”
“那個孩子的眼神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眼裏滿是悲傷、憤怒,還有一絲失望。他認識我,有一次我給他買過棒棒酥,他到了第二天卻在巷口等著我,給了我一盒他爺爺奶奶做的生煎包。從那以後,他經常遠遠站著看我用推土機鏟拆遷剩下的建築垃圾,有時候歇工,我就把他抱上來,讓他摸摸推土機裏麵的東西。”
“他……他再也沒能想到是我害了他們。他怔怔地看著我,看得我抬不起頭來,我卻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直紮到我心裏去。就在那時聽到前麵一陣喀喇喇的聲音傳來,等我再抬起頭,麵前已經是一片煙霧。”
“我跳下推土機,向煙塵裏麵跑去,房子塌了,磚頭木片撒了一地,我腳下一絆,身子就向前飛了出去。等我爬起來,定了定神,就開始用手在瓦礫中扒拉,我要把他找出來。在後麵看的工友見出了事,也都跑過來幫我。不知道扒了多長時間,我看到了滲出來的血,再往下扒,見到了那個孩子,眼睛緊閉,臉上已經模糊了,額頭上一個大洞,汩汩往外冒血。我抱起來他大聲呼喚,可是他再也不能答應了。”
“我和兩個工友抱著他攔了一輛車,就往醫院趕。他的身子在我懷裏一點點冰涼下去。到了急救室醫生一看,就搖了搖頭。孩子流血太多,已經……救不回來了。”
“不久爺爺奶奶也被送到了,兩位老人早已經咽了氣。看著祖孫三人靜靜地躺在那裏,我實在是不想活了。但是一轉念想起我女兒老婆,卻又沒了去死的勇氣。”
“當天我就被關了起來,公安機關要向檢察院拿文件,全麵開始偵查。不久公司的人事部汪經理趕來了,還帶了一個律師。他們給了我一封電腦打印的信,信上警告我不要攀咬別人,這件事隻是我一個人幹的,跟別人都沒關係。信裏提到了我老婆女兒,說是要想她們安穩過日子,就照信裏說的辦。他們還說要給我家裏一筆錢,讓女兒讀書用。我看完那封信他們就要了回去。我想了幾天,覺得怎麼也鬥不過那幫人,就昧著良心答應了。”
“後來案子在區中級法院開審,區檢察院提出的公訴。案情很簡單,那幫證人也眾口一詞說是我開推土機去推圍牆,沒想到樓就塌了。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一審下來,我就被判了,我在的公司也要承擔經濟賠償責任。”
“但是受害人家那對夫婦不認為案子這麼簡單,他們又向市高級法院上訴,可是一審時的證據和供詞都沒什麼可挑剔的,高級法院也維持了原判。後來聽說他們又上訪去了,但是這個公司的後台那麼硬,他們是扳不動的。”
“從那天出事起,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女兒。她原來最疼我,知道我幹了這種事,肯定很難過,估計一輩子不會原諒我了。這近五年來,每天我都受著煎熬,一合眼就看到那個孩子臨死前望著我的眼神。我造的這般罪孽,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消去。前幾天我把兄來了,告訴了我您的事,我也知道你們正在查史隆昌。嶽先生,我已經想通了,我坐牢是罪有應得,但是有一幫壞人還逍遙法外。您來查這幫壞蛋,無論如何我要幫您這個忙。請你告訴我要怎樣做,我一定配合。”
屋裏四個人都已經是淚流滿麵。嶽謀忠望著吳有權雙手上一道道深深的傷疤,緩緩說道:“吳三哥,這件案子一定要從頭審。現在江南市雖然已經做出了二審判決,也產生了法律效力,但是你這個案子裏有這麼大的隱情,我們這方麵要立刻同江南高級法院的院長談談,把你的這些案情告訴他。他是有權召集審判委員會重新議定的。你這個案子要重新翻過,那個拆遷指揮部的人,涉嫌教唆罪,案發後不少人涉嫌妨害司法公正罪,我們會讓公安機關和檢察院的人一層層查下去。吳三哥,說句不客氣的話,你也有妨害司法公正罪的嫌疑,這個案子重新審理,你的罪恐怕會加重,你要心裏有數。”
吳有權搖了搖頭:“我知道,就是把我槍斃了也不會有怨言。嶽先生,你們一定……要把那幫人繩之以法。你要不要我寫份材料給你?”
“好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寫清楚,人名不要有錯。涉案這麼多人,你都還認得嗎?”
“化成灰我也認得。”
周五下午陳靈川又回到了江南。古祥麟給他打了電話,說是審計工作已經大致完成,一些邊枝末節的東西還在查,但是中間的曲折已經大致明白了。陳靈川問是什麼樣的結果,古祥麟沉默了一會兒,在電話裏說恐怕是金融洗錢案。陳靈川心裏咯噔一下,他放下了電話直奔賓館而去。
晚上的審計總結會議照例在賓館會議室召開。古祥麟和另外幾個會計師事務所的合夥人早早到了場,等專案組的成員陸續到齊後,會議開始了。
“各位晚上好。”古祥麟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們的審計工作已經基本完成,審計出來的問題細節都在這份報告裏,400多頁。”他用光標指著一份PDF文檔,“但是今天我隻給各位講一下這份總結報告。”
古祥麟打開一份演示文稿,翻到了第一頁,上麵是一個三角形的圖,每個角上都有一個圓形標誌。
“請各位注意這張圖。最上麵的圓形代表位於香港的南華貿易有限公司,左下角的圓圈代表楓丹置地江南公司,右下角的圓形代表溫哥華楓丹貿易有限公司。這三家公司之間的資金往來密切,根據我們整理出來過去十年的財務數據來看,溫哥華楓丹在05、06年彙到江南楓丹大量的資金,共計一億兩千萬人民幣,這些錢成為了江南楓丹置地成立初期的主要資本。06年以後隨著在江南地產項目的發展,銀行貸款成了最大的經營資金來源,目前楓丹江南的商業銀行貸款餘額約為52億人民幣。”
“從05年開始,楓丹江南和香港南華貿易之間的交易就十分引人注目。到今年上半年為止,累計貿易額約82億元人民幣。從電腦係統的交易明細和發票存底來看,幾乎100%的建築裝修材料都是從南華貿易進口的,涉及的品類有:大理石,花崗岩地磚,木地板,高級壁紙,燈具,排水設備,成套浴室設備和廚房設備等,甚至連窗簾都是進口的。”
“這些交易讓人感到有些不解。我們也給不少大的地產公司做過審計,一般的開發商是不直接從事建築裝修原材料的采購的,而是采用總包的方式,讓建築公司承擔裝修的任務,楓丹置地是個例外。更讓人感到奇怪的是,從我們審查的實物交貨單據上來看,這些裝修材料都是直接運到一家名為鬆浦建築的公司,保管在那家公司的倉庫。”
聽到鬆浦建築,嶽謀忠的心裏一陣緊縮,他轉頭望向陳靈川和梁元初,他們也正在互相交換眼色。三個人目光先後相接,都點了點頭表示會意。
古祥麟看了一眼下麵的反應,他已經聽到傳來的耳語聲,知道自己的話必定是有所觸動。等到下麵稍微安靜了一點,他繼續說道:“這種做法確實有些不尋常。我知道一些大的房地產公司也從事建築、裝修業務的自營,但是楓丹置地並不從事這兩項業務,而隻是進行裝修材料的采購。這種商業模式倒是第一次見到,仿佛是淞浦建築的保姆一樣。”
“根據我們的了解,這種商業模式並不觸犯我國的法律。但是這當中的花樣,卻是和國家的稅法有抵觸的。貴院的楊先生一直在和我們一起工作,他看到這種情況,就派人到淞浦建築的倉庫察看了一些實物樣品,也帶回來了幾樣東西,我今天也帶來了。”
古祥麟彎腰從地下的一個提包裏拿出了一個水龍頭和一片木地板。他拿起那個鋥亮的水龍頭,問道:“各位估計這個水龍頭要多少錢?”
一屋子的人都盯著那個做工精美的水龍頭,有人開了口:“國產的100到120元之間吧,我們家剛裝修過不久。”
“對,這位先生說得對。楊先生特意派人到市場上去問了問價格,這種檔次的產品,20隻以上隻賣90元,大批量購買的話,價格肯定更低。但是在楓丹置地的采購賬目上,這種水龍頭的單價是780元一隻,而且類似的水龍頭就先後采購了10萬隻。楓丹置地在江南總共開發了一萬來個單位,每個單位能用到10個水龍頭嗎?就算能用到,哪這當中的6000多萬差價到哪裏去了?”
陳靈川已經是難過得說不出話來。這明擺著是洗錢的勾當——史隆昌在香港設立一個貿易公司,高價向國內出口商品,楓丹置地在江南獲得的非法利潤就這樣通過外彙流了出去。
“這是從北歐進口的實木地板。國內的價格是260元每平方米,連帶安裝。楓丹置地從南華貿易買進來的價格是1500元每平方米,幾年來類似的木地板共計購買了200萬平方米,總金額為30億人民幣左右。這當中的差價,是24億多人民幣。這24億,又到哪裏去了呢?”
“南華貿易。”有人在下麵小聲說。
“對。這家公司是個關鍵。”古祥麟向著聲音傳來處望了一眼,“雖然現在不能完全斷定這是洗錢,但是根據我們發現的事實來看,這是一個典型的通過公司間關聯交易輸出大量公司利潤的案子。楓丹置地在江南發展了近兩百萬平方米的地產,五年來共計銷售收入163億,卻隻有6億多的利潤,上繳利潤所得稅更是隻有1億多一點,獲利能力比同等規模的公司差了很多。現在看來,利潤都是這樣轉移到了香港。我們綜合楓丹置地成立以來的財務信息研究了一下,發現這家公司總共通過進口商品虛報差價轉移出大陸的稅前利潤約有60多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