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水西來(1 / 3)

孟鴻圖一早上接到了劉萬裏的電話,問他能不能陪同到北京去一趟。這次是要參加首長親自主持的國家環境工作會議,劉萬裏想趁這個機會見見王瀚章,無論如何也離不開孟鴻圖作陪。孟鴻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他也要北上谘詢一下王瀚章,看看自己的公司上市應該怎樣操作。

二人分別動身北上,劉萬裏住進了釣魚台附近的國誼賓館,孟鴻圖則下榻於王府飯店,甫一抵達便電話約好晚餐在王府飯店聚頭。

到了晚上王瀚章風塵仆仆地趕來了。進了凰庭的包間,劉萬裏和孟鴻圖客氣著讓王瀚章點菜。王瀚章也不推辭,微笑著說道:“二位江南風味吃得多了,今天嚐嚐禦膳的滋味如何?這裏雖然以粵菜為主,幾樣宮廷菜做得也很地道。”

孟劉二人撫掌道妙。王瀚章點了三鮮鴨子、五綹雞絲、櫻桃肉山藥、鴨條溜海參、熏肘花小肚、鹵煮豆腐,又要了一窩荷葉香粳米粥。孟鴻圖問要什麼酒,王瀚章擺了擺手,說道:“晚上還要熬夜工作。暑假快過了,下學期的教學計劃還沒著落,總不能誤人子弟。”

劉萬裏和孟鴻圖都是一臉敬佩之情,劉萬裏動情地說道:“天下為人師表者要都是像王先生這樣,中國的教育無論如何也不會弄成現在這個樣子。”言罷他長歎了一口氣。

“劉市長言重了。不談這個,最近兩位過得好吧?”

“托王先生的福,生意上大有起色。”孟鴻圖答道。

劉萬裏微笑著舉起了茶杯,向王瀚章一照,“王先生,一切都在不言中了,我們以茶代酒,幹這一杯!”

二人將杯中茶水飲完,相視一笑。不一會兒菜陸陸續續上齊,三個人別後重逢,都有說不盡的話。

吃過晚飯王瀚章要離開,劉萬裏和孟鴻圖卻把他請到了樓上孟鴻圖的套房。關好房門孟鴻圖從衣櫃中捧出兩個檀木匣子,放在了書桌上。

“王老師,圈子裏的人都說您的一筆楷書,端的是獨步海內,上次來北京和人一起吃飯,席間有人說起古今楷書名家,都說您是顏、褚、柳、趙後第一人,四大家要變成五大家顏、褚、柳、趙、王了!今天有一件東西,要請您過過目。”孟鴻圖滿臉欽佩地看著王瀚章說道。

“哪裏哪裏!”王瀚章擺了擺手,卻掩飾不住一臉的得意,“過獎了過獎了!”

孟鴻圖擰亮台燈,神色肅穆地打開了第一個匣子。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絹靜靜地躺在盒中。孟鴻圖戴上一雙雪白的手套,也順便遞給了劉萬裏和王瀚章各人一副,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方黃絹。

絹上是整整齊齊的楷書全本道德經,字體開始俊秀飄逸,看到後來卻隱隱生出一股悲愴之意,字體漸漸疏狂,幾近行書,滿卷的憂傷散於絹上,讓人胸中為之一悶。

王瀚章凝神注視,眼裏似乎漸漸有隱隱淚光。他戴上手套,用手展開絹本細細觀看,良久不語。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他放下了絹本,輕輕摩挲卷末一方朱砂篆印,低聲歎了口氣。

“王老師,這是真跡嗎?”孟鴻圖小心翼翼地問道。

“假不了。這的確是趙孟頫親筆,書於至治元年六月二十八日,那時離他去世也不到一年了。自從延佑六年他夫人去世後,他一直鬱鬱不樂。他與夫人情深意篤,夫人曾經寫過一首漁父詞,勸他早日離開官場這是非之地:‘人生貴極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爭得似,一扁舟,吟風弄月歸去休!’但是紅塵裏滾打慣了的人,說要離開又談何容易?”

劉萬裏和孟鴻圖聽了這一番話,心裏都是一顫。耳邊又聽王瀚章繼續說道:

“這部道德經,後人或許能模仿得了他的字體,但是模仿不了失去夫人後心中的悲戚。孟兄弟,這部經你是從哪裏弄到的?”

“是從湖州他的後人那裏輾轉求得的。”孟鴻圖答道。

王瀚章點了點頭,“我在台灣故宮博物院見過另一副真跡,他一生應該不止一次手書道德經。”

孟鴻圖又打開了另一隻檀木匣,血紅色的絲絨上靜靜躺了一把長約八寸的精致小刀,景泰藍的刀鞘上包金刻成二龍戲珠的圖樣,刀柄上鑲得一塊晶瑩通透的綠玉,玉上刻有“長白”兩個篆字。

這是旗人身上常見的解手刀,王瀚章卻不知道這把刀的來曆。他問孟鴻圖:“孟兄弟,這把刀可有什麼講究?”

孟鴻圖拿起小刀引刀出鞘,刃薄如紙,淡藍色的流光在刀身上遊移不定,細細看去,似乎有隱隱血光凝於刃上。孟鴻圖倒轉刀柄遞給王瀚章,說道:“這是吳三桂隨身的解手刀,他兵敗嶽陽自盡時這把刀就帶在身上。”

王瀚章接過來反反複複端詳了一番,把刀還給了孟鴻圖。他沉吟片刻說道:“孟兄弟,這把刀不要留在身邊。兵者,不祥之器也。這把刀上的怨氣太重,找個機會盡快處置了吧。”

孟鴻圖點了點頭,他把解手刀收好放進衣櫃,又把絹本道德經小心翼翼折起來放進檀木盒子,用紙袋裝好遞給了王瀚章。

第二天一早,劉萬裏接到通知,原定於明天在北京召開的環境工作會議延期了。同時他也接到消息,長江中遊普降暴雨,洞庭湖以下的形式都不樂觀。他心裏隨即一陣陣隱痛,剛剛度過一場危機,千萬別這麼快再來一次。他正收拾東西準備回江南,卻接到了盛宣德的電話,約他在國土資源部的辦公室敘一敘。

劉萬裏心裏一陣興奮。他知道自己關於改進國土資源管理係統的建議已經轉發到了內參上,盛宣德這次應該是找自己商量一下改進的意見。他如約來到盛宣德的辦公室,一見之下不由得大為詫異:盛宣德看起來比自己想象中要老的多,滿頭白發,臉上全是皺紋,一點也不像剛剛五十出頭的人。

盛宣德看著劉萬裏也是感慨萬千,麵前這位江南紅員、江南能吏、抗洪英雄、土地管理明星,一臉和氣謙恭之色,讓人一見之下竟有溫柔可親之感,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他和周蕙蘅舉報文檔中描述的事情聯係起來。他把劉萬裏讓到屋裏,落座看茶。

一切客套活計應酬停當,盛宣德發話了:“劉副市長,前些天看了你寫的關於進一步加強土地工作的建議,真有醍醐灌頂的功效。我是很有感觸呀,尤其是把環境和防汛工作跟土地管理結合在一起的想法,在我看來是勢在必行。昨天聽說你在北京,就想趁這個機會見見麵,征求一下你的具體意見,怎麼樣才能把紙上的意見落到實處。”

劉萬裏心裏掠過一絲不快。別人稱呼他從來都是劉市長,麵前這個老家夥還忒較真,嘴上都不願抬舉一下。但是他不敢把不快露在臉上,坐端直了身子答道:“盛部長過謙了,我不過是螻蟻之資,寫了一些粗淺之見,蒙您看重,實在是萬分感激。既然您有垂詢,不敢不竭力回答。以鄙人管見,土地批準也要經過專家的簽名——現在不能簡單地用行政那一套來管理了,專家的意見越來越重要。上個月太湖汛情告急,最後雖然僥幸逃過一劫,可是給我們的教訓卻是永生難忘。按我的想法,應該在電腦係統裏加上各地環境部門和防汛部門的批準流程,再跟現有國土資源部的電腦地理信息係統結合在一起,把具體的經緯度值加到土地信息中去。舉個例子,當一個土地使用請求被地方土地管理部門原則上批準後,轉給當地的環境部門,那裏的專家到實地勘察後再決定是否批準。這一關過了之後,再轉到防汛部門,防汛部門根據這塊土地的經緯度值在國土資源部的地理信息係統中查詢所在地的地貌特征,是否屬於湖泊河道山川等等,然後根據這些特征決定是不是批準。國土資源部也要定期進行衛星拍照檢查,現在國家的湖泊麵積是再也不能減少了!”

一番話說得盛宣德深深點頭。他緩緩說道:“劉副市長,你這可謂是珠璣之見。我們已經開始和航天總公司合作用衛星資源來監控土地使用情況了。但是你這個把地理信息係統和土地管理係統結合的建議很好,我們會盡快對這個係統作出改進。”

二人又客套了一番,劉萬裏起身告辭,盛宣德也沒有挽留。

七月下旬到八月初,一場遍及長江中下遊的暴雨鋪天蓋地澆在了湘鄂贛皖四省的大地上。長江各大支流幾天之內水滿潮平,湖北境內漢江、香溪、漳河、清江的洪水在大堤的約束下咆哮翻滾著向長江湧去;湖南境內湘江、沅江、澧江、資江四水泛濫,攜帶著席卷兩岸的大量泥沙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入洞庭湖,與經城陵磯三江口注入的長江水一起攪黃了萬頃湖水。自嶽陽以下,洪湖、武漢、黃石、武穴等各大城市全線進入警戒狀態。與此同時,江西境內贛江、撫河、信江、修水、饒河五河之水也如蛟龍一般翻滾著衝入鄱陽湖,再經湖口入長江。兩股水流在九江彙聚,上衝下托,長江頓時在九江一帶形成地上懸河,日夜不停向東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