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長在國家防汛總指揮惲世國的陪同下冒著風雨來到了九江段臨湖口的長江大堤上。看著江湖交彙處水流激撞而產生的巨大漩渦,一行人都是頭暈目眩。上遊的暴雨已經緩解,由於三峽大壩的庇護,荊江河段一直到嶽陽城陵磯都保得住,而下遊的武漢到江西一段也暫時無虞,唯獨九江一帶,上下遊洪水彙合一處,濁浪滔天,一些迎風浪堤段經過兩個禮拜的衝刷,已經出現不少泡泉、塌坡等重大險情,洪水如果再這樣肆虐下去,萬一九江段出現決堤,後果不堪設想。
首長一行視察完畢,回到了位於潯陽樓上的臨時防汛指揮部。這裏已經是一片繁忙,各類物資人員的調度都在這幾百平方米的狹小空間裏進行,三麵牆上貼滿了高倍率的水文軍事地圖,屋內的桌子上擺滿了連在無線局域網上的筆記本電腦。臨江的窗口邊放置了一台巨大的液晶顯示屏,上麵顯示的是長江上下遊個水文站的動態水情。在靠近一個角落的臨時會議電視室,眾人和遠在北京的國家氣象局專家準備召開視像會議,了解一下未來幾天的降雨情況。
雙方接通後直接進入了正題。惲世國詢問北京方麵對未來雨情的預測,對方展示了幾張衛星雲圖,標出了雲層移動的方向,告訴惲世國在接下來的兩周江西一帶還會有平均300毫米的降水,局部甚至能達到700毫米,惲世國立刻緊張了起來。
“今年的累計雨量已經超過多年平均值的50%,什麼原因造成這麼多的雨水?”惲世國問道。
“氣候反常。去年我國發生了厄爾尼諾現象,造成夏季風較弱,季風雨帶偏南,南方便容易發生洪澇災害。我國的二氧化碳排放量急劇增長,造成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在我國上空行為異常。今年副高脊線位置持續徘徊在南方,使長江中遊地區一直處於西南氣流與冷空氣交彙處,暴雨不斷,而華南受副高中心控製地帶則持續高溫幹旱。這種降雨的趨勢應該還會維持兩周左右,主要集中在湖南、湖北、江西、安徽一帶。”
“那估計的雨量會有多大?”
“應該在180億立方米左右。湖南湖北約100億立方米,江西安徽約80億。”
整個會議室裏的人都沉默了。180億立方米,幾乎相當於整個三峽大壩的防洪庫容。這股洪水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如果不好好約束,整個下遊的局勢將不堪設想。
劉萬裏剛剛回到江南就接到了通知,各省市環境防汛口的負責人立刻到九江集中召開環境工作會議。他匆匆準備了一下就乘飛機到了九江,在機場甫一降落便轉乘南京軍區陸航部隊的直升機直飛防洪大堤。直升機轟鳴著向靠近湖口段的目的地飛去,從舷窗放眼向外望,長江在蓬蓬細雨中猶如一條黃龍東流而去,浩浩蕩蕩的鄱陽湖在湖口與長江相會,淺黃色和深黃色的交彙處宛如一線清晰可見。大堤內側一字排列了數不清的推土機和其他工程機械,橘紅色的賬篷沿堤而建,直向上遊蜿蜒幾十公裏。直升機片刻工夫便在堤內的臨時機場降落,劉萬裏和一幫地方大員下了飛機向堤上的臨時抗洪指揮部走去,一上大堤便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長江鄱陽湖兩水交彙處濁浪滔天,直徑幾十米的漩渦一個接著一個在江中翻騰,江水距大堤頂端隻有不到一米的高度,時而一個大浪撲來,泥水便直濺到人的臉上。身邊人來人往,背著沙袋土石鋼筋水泥不停忙碌,江水拍岸,似乎整條防洪堤都在瑟瑟發抖,讓人肝膽俱裂。
到了下午各省代表陸續到齊,惲世國竟然宣布會議就在風雨交加的大堤上召開,別說茶水,連一個座位也沒有。眾人肅立在堤上望著麵前的江水,各人心中都是感慨萬千。
到了三點整首長一身泥水地從上遊走了過來,身後跟著一位身材魁梧的老軍人,原本黑色的陸戰靴已經被染成了泥黃色。二人都是渾身濕透,帽子沿上兀自不停往下滴水。劉萬裏認得那位老兵,正是現任江南軍區司令員薛應魁,三十年前對越戰爭中攻取諒山的前線指揮官之一。薛應魁在首長側後方站定,威風凜凜立在那裏,虎視眈眈地看著眾人。
蒙蒙細雨依舊落個不停,首長站在眾人麵前,眼光掃過每個人的臉,大家都不敢和他的目光相碰,紛紛低下頭去。這樣沉默了一會兒,耳邊聽得他說道:“今天辛苦各位,到這抗洪一線來開會,就是讓你們看看,國家的環境問題已經是到了不容再拖的地步了。前些年的高增長,有多少是拿著留給兒孫們的家業折騰出來的!各省都在上化工、水泥、鋼鐵、房地產這些項目,難道除了這些就沒有別的出路了嗎?澳大利亞和新西蘭都是靠這些發達起來的嗎?到處亂砍濫伐,各大水係的上遊水土流失嚴重,下遊入湖入海處泥沙沉積,造成了多嚴重的後果!你們往右手看看,這是鄱陽湖,建國前五千多平方公裏,現在隻有三千多!上遊幾大河的水土流失沒有受到重視,泥沙衝入湖中,沉積成一片片的三角洲。幾十年前入鄱陽湖的水,一大半都被湖吸收了,現在倒好,一大半進了長江!現在湖口流量三萬立方米每秒,比1954年多了近一半。要是這段大堤出了事,你們誰敢留在這裏與大堤共存亡?”
一道閃電從天際掠下,直打入眾人麵前的江中,耳邊聽得一陣轟然巨響,人人都是心驚肉跳。從上遊漂下來的一艘巨大駁船倒覆在水中,突然被前麵不遠處的漩渦卷入,打了幾個圈便不見了,眾人麵對長江,個個看得頭暈目眩,一個胖子支持不住,撲通一聲仰天倒在了泥水裏。
正在這時,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道:“我劉萬裏願與大堤共存亡!”
眾人循著聲音看去,一人從隊中跨步而出,雙拳緊握,咬牙切齒,麵目猙獰,激動得活像一隻剛被閹過的小公雞。此人正是眼下江南官場第一紅人——江南市副市長劉萬裏。
首長看到劉萬裏通紅的雙眼,心下一陣感動。他是知道這個人的,最近一個季度江南市的土地管理大有起色,就是在這個人的領導下取得的成績。上個月太湖流域洪水,也是此人在堤上嚴防死守,讓江南有驚無險地度過了一段提心吊膽的日子,最後竟然累得暈倒在了大堤上。這樣的一個人如今就站在麵前,目光堅定地望著自己。官場上要都是一些這樣的人,國家豈能不強盛?
他朝劉萬裏點點頭表示讚許,劉萬裏退後一步,又回到了人群中,眼睛兀自死死盯著麵前翻滾的長江作悲憤狀。他身邊的不少官員都把腸子悔青了——剛才這麼好的一個出風頭機會,偏偏就被此人搶了去,一時間望向劉萬裏的的數十道眼光當中,不知有多少怨毒。
眾人看著兩名戰士把躺在泥水中的胖子抬了下去,耳邊又傳來首長冷冰冰的聲音:“按今年的雨量計算,長江和鄱陽湖放在建國前都不會出問題。今年雨季以來從三峽以下、九江以上流入長江的洪水隻有200億立方米,江西境內迄今為止也不過是不到50億立方米。但是為什麼九江段的大堤就告急了呢?新中國成立以來洞庭湖麵積少了近一半,湖北省的湖泊麵積減少了七成。這些原本與江河貫通的天然水庫蓄水能力下降,洪水無處可去,隻能流到長江裏。原本屬於水的空間被咱們占了,水最終還是要把它們找回來。我這裏有一個環保部給的數字——近四十年來,長江中下遊的湖泊河道麵積減少了1.2萬平方公裏,喪失了622億立方米的調蓄能力,這差不多是三座三峽大壩的防洪庫容量!你們有誰還記得兩漢時的雲夢澤?!你們知道為什麼現在年年暴雨,年年成災了吧?這就叫‘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幾道閃電扯亮北方的天空,雷聲隨之滾滾而來,各人心頭均是一陣戰栗。
“下一步環境工作的重點,是退田還湖,退耕還林,天人合一,注重可持續發展。這是我們的基本國策,我們今後永遠不會改變。長江黃河上遊已經推行封山育林一段時間了,成效顯著。現在也要在中下遊地區大力開展,不僅僅是幹流,對支流更要加強。洞庭湖也實施退田還湖幾年了,效果還不錯。接下來幾天的降雨,恐怕就要指望洞庭湖了。”
首長說完,抬頭仰望西方天際。烏雲如墨山般低壓在滔滔洪流之上,仿佛隨時都要把裏麵的水潑將下來。
劉萬裏是當晚排在最後一個單獨會見首長的。他貓腰走進泥濘不堪的臨時賬篷裏,隻見一盞明晃晃的燈泡掛在賬篷頂,幾張椅子擺在地上,還有一張行軍桌撐開了支在一邊,附近發電機傳來的轟鳴聲隱約可聞。首長示意他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