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三生石畔(1 / 3)

孟鴻圖一回到江南就給國商證券公司的投資銀行總經理臧榮祿打了一個電話,向他致以問候,並同時表明是王瀚章介紹的,想谘詢一下公司上市的具體問題。臧榮祿二話沒說就來到了孟鴻圖的辦公室,孟鴻圖把他讓到金碧輝煌的會客間,倒了兩杯藍標尊尼獲加,又點上了兩隻大衛杜夫雪茄,兩人在寬大的羊皮沙發上坐定,噴了一陣雲霧後,臧榮祿看著落地窗外的浦江發起了感慨:“孟老板,不是我誇你,你這座樓的風水真好,坐坡擁水,自然是財源滾滾。”

孟鴻圖仰天打了個哈哈,半開玩笑地說道:“臧總,不如把你的公司搬到我這裏來?這棟樓上有三層的租約年底到期,就怕我這裏廟小不容神哪。”

臧榮祿也打了個哈哈,然後換了一付肅然的臉色,問孟鴻圖:“孟老板,王老師給我打過招呼了,聽說您打算把公司弄上市?既然是王老師的熟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您想圈多少錢?”

孟鴻圖近期也留意了一下公司發行股票的相關法規,心裏多少有些底兒,上市籌資額是要根據公司的資產來確定的,猛一聽臧榮祿問這句話,他心裏不由得犯了兩下嘀咕,但是他何等聰明,馬上領會到這當中大有文章,於是不動聲色地回答道:“臧總,這籌資額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呢?”

“這裏麵有些竅門,不足為外人道也。”臧榮祿壓低了聲音說道:“融資額是根據孟老板你的公司淨資產算出來的,但是這淨資產包括有形資產和無形資產,在你已有會計賬目上的固定資產,折舊和現值是不容易戴帽子的,至於無形資產,那就好說了。另外對於你現在開發項目、將要開發項目的土地價值和房產價值,處理起來也容易得很,關鍵是找對資產評估師。估價中到底能戴多大帽子,我不敢亂說,百分之三十是有把握的。”

孟鴻圖也有些動容了,難得臧榮祿這麼夠朋友,初次見麵能說出這樣推心置腹的話來。他現在十分感激王瀚章,一定是他在其中說了不少好話。自己公司的淨資產在三十個億左右,這百分之三十的帽子也夠他和謝雲的退休金的了,要是再加上無形資產,那就更是妙不可言。想到這裏,他滿臉感激地對臧榮祿說道:“臧總,十分感謝你的指點,但是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這估價的結果,有沒有審計所來查呢?”

臧榮祿嘿嘿一笑,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含在嘴裏片刻緩緩吐出,不緊不慢說道:“孟老板,我們是一條龍服務了,從股份製改造,資產評估,審計所出具驗資報告,到市裏和證監會申請發行額度,律師出具招股說明書、上市公告書,到最後股票代銷、包銷,全給你搞定。我們已經包裝過上百家企業了,您的公司我心裏有數,管理算是很規範的了,不知道比有些已經上市的強多少!如果您的公司我都賣不出去,我姓臧的也不打算在這一行裏混了。不過有幾件事您得給我漏漏底,第一,過去三年公司是不是都贏利,第二,過去三年有沒有重大法律訴訟,第三,有沒有在財務上弄虛作假被查出來。”

“第一點和第二點都沒有問題,”孟鴻圖沉吟著說道,“至於第三點,要看什麼標準了,虛報資產、收入、利潤的情況是沒有的,就是有些賬走的擦邊——您也知道,在咱們國家做生意,花花綠綠的費用總是少不了的。”

“孟老板你多慮了,我問的是有沒有被查出來。既然這樣那再好不過,一些特殊的費用,我跟您提個醒,必須要有票據憑證衝銷,我不是怕我們這邊出事,怕的是您那邊出事。現在這年頭,說不定就有人上門來查,您要做得滴水不漏。”

“多謝!拿到發行額度上市後,什麼時候可以轉讓出售股份?”孟鴻圖問。

“從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三年之內不能出售或轉讓。”臧榮祿答道。

孟鴻圖點了點頭。

送走臧榮祿後孟鴻圖忙了一上午,到了下午兩點約定的時間,謝雲把孟鴻圖帶到了一間小會客室,那裏已經有一位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在等著了。見到孟鴻圖進來,他連忙起身,親熱地和孟鴻圖握手,順便遞上了一張名片。

孟鴻圖招呼他坐下,看到名片上全是英文,他笑了一下把名片放到了文件夾裏。

“蘇先生,今天請你過來,是想谘詢一下到香港上市的事。”孟鴻圖微笑著開口了。

“孟先生,以後叫我Neo(尼奧)好了。”年輕人答道,“您想問什麼盡管開口。”說完他打開隨身的筆記本電腦放在了桌子上,全神貫注地準備回答孟鴻圖的提問。

孟鴻圖心裏隱隱掠過一絲不快,明明是個中國人,偏要人叫他什麼鳥洋名。到香港上市老子是一把瞎,你就不會大概先講一下?但他是極有涵養的人,臉上平靜如水地問道:“好!這個什麼……鳥先生,請問到香港上市和在國內上市相比有什麼優點?”

“孟……孟先生,我姓蘇。”對麵的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結結巴巴說道。

“噢?我還以為您是日本裔呢,”孟鴻圖翻出名片,又仔細打量了一遍,“原來是尼奧?蘇,不好意思,剛才看成了鳥桑,日本人的名字後麵就愛加個什麼‘桑’。好了,鳥……”

“孟先生,叫我蘇啟明好了。”對方迅速打斷了他的話,飛快地接著說道:“到香港上市比在內地上市有很多優點,第一,根據現行稅法規定,經國務院批準到香港上市的公司有所得稅優惠,高達18%,這對您的公司是一個很大的節省;第二,香港沒有對股息及任何售股的利潤征稅,這又是另外一個利好;第三,在香港上市會給公司在商業及金融界大大增加知名度;第四,配股容易賣出去,再融資方便;第五,”蘇啟明看著孟鴻圖的眼睛緩緩說道:“香港沒有任何外彙管製條例。”

這最後的一條好處,正是最讓孟鴻圖心動的——他早有打算把今後股票市場上套利的資金轉到悉尼去。他也開始佩服起麵前這位年輕人來了,把兩地市場的優劣看得一清二楚。他停了一下又問道:“啟明,在香港上市也要經過國務院批準、資產評估、審計那一套吧?能不能用內地的資產評估師?”

蘇啟明對孟鴻圖的這點心思也是洞若觀火,他不緊不慢回答道:“孟先生,無論是請香港的還是內地的資產評估師,我們都不會讓您吃虧。在符合規定的限度內,我們當然是要幫您爭取最大的評估價值——這樣我們也能多拿承銷費用,這上麵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孟鴻圖深以為然,他繼續問道:“你們是不是從申報到承銷一條龍服務?還是要我們自己去跑一些環節?”

“到證監會申請和股份製改造原則上要您自己去辦,不過我們這邊可以找專門的人來代理,您隻要多付些費用。”

“嗯。從頭到尾要多少手續費?”

“大概是最終占到總發行額5%。”

“太高了,國內發行隻要2%-3%。”

“這個……盛高是國際性的大公司,您60億港元的募集額度,我們可以聯合幾家國際知名的大投資銀行包銷,保證不會跌破發行價,有了這些大公司的托市,您的股票肯定在市場上受到追捧。”蘇啟明頓了一頓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我們公司在香港的股票分析員很有威望,到時候他們也會配合上市有所行動。您在香港市場上的股票溢價,很容易把承銷費用這一塊賺回來。”

孟鴻圖已經完全動心了。但是他仍舊一付若有所思的樣子,緩緩點了點頭說道:“讓我再考慮考慮吧,啟明,多謝你今天來訪,我們保持聯係。”

蘇啟明卻有些急了。他在美國一直做的是並購業務,回到中國也隻做過配股,IPO(首次公開募集)直接發行還是頭一次有機會做。眼前這個機會他可不願失去,於是起身說道:“孟先生,至於承銷費用,我們還可以再商量,我這就回去給您作出一套方案來。您什麼時候有空?我再約上公司的律師專門跟您詳談?”

孟鴻圖心裏暗笑了一聲,仍舊不動聲色地說道:“噢,那也行。你回去等我電話吧,我還有幾家要談。”

“是是是,請您盡快跟我們聯係,什麼都好商量。”

陳靈川帶領專案組在江南忙碌了近一個月,直到九月初才把所有的證據全部理清,然後把工作移交給了江南高級檢察院。高檢立刻著手提出公訴,自鄺景賢以下涉案幾十號人,包括範睿哲、賈濟民、江南市土地管理部門的一些官員、淞浦建築的人事經理、拆遷指揮部的幾位負責人,全部被拘押起來等候審判。藏在加拿大的史家兄弟也難逃法網——最高檢察院在司法部和外交部的協助下,把收集到的所有犯罪證據也提交給了加拿大皇家騎警。案子至此可謂大功告成,陳靈川買了好幾箱石庫門老酒在賓館食堂大擺慶功宴,席間又叫了不知多少各類酒水,一頓飯吃下來,大部分人都是醉眼蒙矓,沒剩下幾個清醒的。

與此同時,嶽謀忠也請示陳靈川和項永良,即日起立案調查周蕙蘅幾個月前提出的舉報。陳靈川和項永良原則上同意了,但兩人卻另有顧慮——劉萬裏官聲正隆,目前不宜大張旗鼓,也不能打著查劉萬裏的旗號進行工作。目前除了周蕙蘅的舉報外,從民間官場傳來的反饋竟然是對劉萬裏的一片叫好聲。雙規的手段眼下是絕對不能用的,隻能旁敲側擊,查查與劉萬裏此案相關的地產公司。

陳靈川和項永良於是命令嶽謀忠暫時成立一個小規模的調查組,給了他六個人的名額。嶽謀忠卻覺得用不了那麼多,如果隻是清查一家公司的話,連帶他四個人就夠了。江南審計局那邊的人除賈濟民外也都還給了清白,查賬時完全可以向呂銘傳求助。陳靈川和項永良同意了,除了霍岩繼續留用外,他請求陳靈川和項永良再給他找兩個金融和政務方麵有經驗的調查員。人員很快就給他安排好了,政務監察方麵是蕭國華的得力幹將陸慶豐,而金融監察方麵則是周蕙蘅。

拿到人員名單後嶽謀忠心裏是說不出的一番滋味,他出神良久,考慮著是不是讓陳靈川給他再換一個人,但是又覺得這樣做是欲蓋彌彰,反反複複下不了決心。彷徨間思及以前和周蕙蘅相處的日子,卻又是萬分懷念。想到最後,竟有些期望相見之意了。

看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陳靈川便率領專案組大部人馬撤回北京,把嶽謀忠一行留在了江南。臨行前陳靈川和項永良到醫院跟梁元初告別,看到他在化療作用下日益消瘦的麵容,兩個人心裏都是說不出的淒涼。

江南九月的天氣已經漸漸開始涼爽下來,早晚的溫差越來越明顯。從八月初以來,孟鴻圖的生意就忙得不可開交——貸款全部到位,拆遷準證早已到手,和當地居民的補償協議也達成得十分痛快——他開出的條件相當不錯,補償價高,也安排了臨時過渡住處,原本住在那裏的人家都高高興興地搬了出去。在拆遷工地上看著成片的房子被推平,孟鴻圖感到離自己退隱江湖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與此同時,他的宏圖地產有限公司的股份製改造也進行得熱火朝天,他很順利地找到了五位合夥股東,把自己公司的一部分權益轉讓了出去。董事會、監事會已經初具規模,總經理人選也在物色當中。他最終和盛高公司達成了在香港上市的承銷協議,按最終發行額度的3.5%支付承銷費用。在蘇啟明的安排下,資產評估事務所也開始給他的公司估價了,為了配合無形資產的評估,蘇啟明給他聯係了一家外資公關公司在全國開展了一係列的造勢和宣傳活動,公關公司同時安排各大媒體的記者對孟鴻圖進行全方位、多角度的采訪,一時間孟鴻圖的盛名直衝九霄雲外,翻開江南的各大報紙,到處都是他微笑的容顏,那份瀟灑含蓄的帥氣不知道占據了多少年輕女孩子的夢。

眼看著到了九月中旬,資產評估的結果最終出來了,他的公司淨資產高達44億元人民幣,其中有形資產36億,無形資產則高達8億。在這8億的無形資產中,光是自己公司的品牌價值就占了7億多。孟鴻圖拿著評估意見書感慨萬千,這專業公關人士還真不是吃素的:精心策劃的一連串媒體曝光讓他和他的公司名聲大噪,而處心積慮組織的有史以來最為聲勢浩大的“江南最有價值房地產品牌評比”,也在各方打點通融之下,讓孟鴻圖的公司一舉奪魁。當晚頒獎的特邀嘉賓是江南市副市長劉萬裏,從劉萬裏手中接過獎杯的那一刻,孟鴻圖幾乎忍不住自己眼眶裏的淚水。劉萬裏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兩人之間的千般默契,也都凝在這一握當中了。一時間閃爍的鎂光燈在台下亮成一片,經久不息。

嶽謀忠吃過晚飯獨自一人來到了梁元初的病房,門是虛掩著的,他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去,梁元初正靠在枕頭上看新民晚報,見到他進來,衝他微笑一下,示意他坐下。

嶽謀忠把手裏的一大束菊花放到了床頭的花瓶裏,然後坐在了病床前的椅子上。看著梁元初經過化療變得日益稀疏的頭發,他心裏一酸,不知道怎麼開口安慰他。

梁元初卻看出了嶽謀忠的心思。他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慢慢開了口:“謀忠,我這病自己心裏有數,是沒法治的了,眼下是能拖一天算一天。你不要難過,我都快七十歲的人了,國家看得起我,讓我推遲退休幹了好幾年,現在撒手而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人到了這個歲數,生死就看得透了。我老婆和女兒已經等了我幾十年,要不是有些工作和心願未了,我其實早該去陪她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