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謀忠心裏說不出的難受,他緊緊抓住梁元初露在外麵的左手,強忍著讓自己不流下淚來。
“咱們這幾個局裏的中層幹部,你算是最出色的了。我手下的蕭國華為人謹慎負責,老陳手下的楊世中細密深刻,這是他們比你強的地方。尤其是世中,為人聰明而不張揚,自己的專業吃得很透,這一點你今後要向他多學習。”梁元初滿目慈愛地看著他緩緩說道,“至於你,則有滿腔熱血、扶危濟難的豪俠之氣,這是我最欣賞的,也是我為什麼格外看重你的原因。但是你今後為人處世,也要再沉穩一些,凡事要站住兩個字——法和理。要是能做到這點,我今後也不會再擔心你了。”
嶽謀忠眼淚終於沒能忍住,他口不能言,唯有使勁點頭。梁元初又繼續說道:“最近你的升職令就要下來了,為了這件案子還耽誤了一兩個月。原本我倒想讓你到我這裏來負責一攤子,現在看來是不行了。不過無論在哪裏,隻要你實心實意辦事,總會有升上去的那一天。但是我也希望你不要把升遷看得太重。還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你和蕙蘅現在怎麼樣了?我看你最近一個多月像是在故意避開她?”
嶽謀忠搖了搖頭,隔了半晌說道:“我們不合適。”
梁元初歎了一口氣,說道:“你們的事按理說我是管不著的,不過那的確是個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姑娘。如果人家對你不感冒也就罷了,在我看來,她可是對你一往情深。我倒是還掛念著能不能在有生之年喝上你們的喜酒呢。”
嶽謀忠沒有接過話去,他的心又飛回了和周蕙蘅朝夕相處的日子。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梁元初沉默良久,又開了口:“謀忠,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你要是覺得為難辦不到,也不要緊。”
“梁局長,您請吩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盡力辦到。”
“好!那我先謝謝你。我原本也有些親戚,但是當年背運時也都跟我斷絕了往來,現在身邊竟然一個指望得上的也沒有,隻有麻煩你了。我死後,請你把我的骨灰和我太太女兒葬在一起。我這些年下來也有些積蓄,你幫我處理一下,拿出三萬元算是我給你今後成親時的賀禮,另外的你就看著辦,有急需用錢的貧困人家你就接濟接濟,或者捐給慈善福利機構也行。”梁元初從枕邊拿出一個大信封,遞了過來:“這是我家的鑰匙和銀行提款卡,密碼我寫在了裏麵。”
“不!你會好起來的!”嶽謀忠紅著眼睛,幾乎是喊了出來。
“拿著!”梁元初一瞬間又恢複了往日的威嚴,把信封一直遞到了嶽謀忠麵前。
嶽謀忠接過信封,背轉身子拭去了臉上的淚水。
劉萬裏接到王瀚章的電話後激動不已,王瀚章說有好消息告訴他,等到了江南見麵再談。劉萬裏自然是約上了孟鴻圖,在金茂凱悅酒店他的包間裏見麵。王瀚章一進門便笑嘻嘻向劉萬裏道賀:“劉市長,天大的好消息。”
劉萬裏連忙把他讓到沙發上,孟鴻圖已經把一杯茶端了過來,王瀚章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劉市長,最近國務院剛開過一次組織人事會議,討論了近期國務院直屬部委和地方行政首長的調配問題,你可是大出風頭,不少人都是讚賞有加。按照初步的打算,上頭是有意叫你出任水利部副部長,兼任國家防汛抗旱副總指揮,現在雖然還沒有最後敲定,但遲早是跑不了的事。過些天上頭可能會找你談話,你要有個譜兒。”
聽到是這個職位,劉萬裏剛才的興奮轉眼消失了一大半。他臉上還是裝作很領情的樣子勉強笑道:“謝謝王老師,這也是個好消息。”
王瀚章卻注意到了他神色的變化,心裏慨歎了一聲——此人畢竟不是個本本分分一心一意為國效力的主,但是自己和他的交情也在那裏放著,便有心開導他一番,當下問道:“劉市長,是不是覺得這個位子不合心意?”
“哪裏哪裏,”劉萬裏連忙說道。孟鴻圖卻知道劉萬裏的算盤,一門心思要當江南的正選大員,於是便在一旁插了句嘴:“王老師,不知道劉兄有沒有戲坐江南的頭把交椅?”
王瀚章搖了搖頭。劉萬裏此人小聰明太多,卻唯獨沒有那份舍己忘我的精神,也沒什麼真正的宏圖大誌。坐國家防汛抗旱副總指揮這個位置,是真的需要些大禹治水的精神的,此人絕對沒有天下為公的胸懷,這點跟盛宣德比差太遠了。他不打算告訴劉萬裏有人提名由他來出任國土資源部副部長,但是被盛宣德否決了這段曲折,他同時也很佩服盛宣德,能把劉萬裏這個人看這麼透。
“劉市長,請你想一想,現任國家防汛抗旱總指揮惲世國是什麼來頭?”王瀚章不動聲色地問道。
“原水利部長,現國務院副首長。”劉萬裏回答道。
“那你知道不知道他今年多大歲數?”
“應該快六十了吧?”
“已經六十二了,比你大了近二十歲。他這次在九江跟你患難與共,對你很欣賞。你再回想回想,上兩任防汛抗旱總指揮都是些什麼人?現在都在哪裏?而且,”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每年用於防汛抗旱的錢,也不是小數目。”
幾句話說得劉萬裏茅塞頓開,他的心一下子又激動了起來。上上任總指揮不是別人,正是首長,至於上任,也已經是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了。至於國家每年在防汛抗旱上的投資,動輒以千億計,比他在江南當什麼市長管的預算要寬裕得多。他心裏登時一片豁然開朗,當下衝王瀚章說道:“王老師,我明白了,指點迷津之德,實在感激!”
王瀚章見劉萬裏終於明白了過來,心裏一陣輕鬆,他繼續說道:“上頭的用意很明顯,是拿你去曆練曆練,看看究竟是不是可塑之材。劉市長,有些話我不得不提醒你,現在的局勢越來越明顯,信息流動也越來越透明,天下人都不是傻子,十幾億雙眼睛都盯著咱們呢,唯有死心塌地給老百姓辦事,才是正道。如今當官,是要拿出些堯舜遺風才行啊!”
劉萬裏細細揣摩王瀚章的話,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一周後孟鴻圖突然接到了嶽謀忠簽發的檢視通知,他心裏不禁一顫,想盡了辦法還是沒能躲得過去,看來真的應了何頤壽的推斷,有人舉報了他們,或許就是何頤壽提到的那個丫頭。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財務上的作業,覺得沒有什麼漏洞,便放下了心,準備打起精神應付這場風暴。
嶽謀忠一行四人禮拜一早上便在武警的護送下抵達了孟鴻圖的辦公室,孟鴻圖親自在接待處恭候。見了麵打過招呼,孟鴻圖把他們請進了一間裝修豪華的會議室,會議室內一麵牆上掛了幅國畫,幾乎占滿了半麵牆壁。周蕙蘅一眼認出來是林巒積翠圖,不由得盯住看了半天。孟鴻圖見她對這幅畫很感興趣,頓時便另眼相看了。
周蕙蘅看完對孟鴻圖一笑,說道:“想不到孟先生這裏也有這幅畫。”孟鴻圖連忙答道:“小姐好眼力,這是江參的林巒積翠圖,原本在美國,這是一付贗品,不過也有七八分意思。”
周蕙蘅笑著點了點頭,嶽謀忠也開始注意起那幅畫來了。他望過去,隻見紙上江流蜿蜒,峰巒如聚,林木蒼翠,江上漁舟往來,山中溪橋點綴,實在是氣勢不凡。不由得讚了聲:“好山色!”
孟鴻圖仔細打量嶽謀忠,此人身高與自己相仿,但要魁梧一些,臉色黝黑,滿是風塵之色,一雙眸子卻炯炯有神,掃過來的眼芒似乎像刀子一樣。身邊的年輕姑娘意淑態嫻,讓人一見忘俗。餘下兩位,一個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另一個神色肅穆,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麼。他給各人遞上名片,卻不主動打聽對方的名字,吩咐財務部經理好好照看,然後就告辭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嶽謀忠一行在宏圖地產查賬很是順利,對方甚至像是在刻意巴結,要什麼給什麼。這家公司剛剛經過股份製改造,算是脫胎換骨重新開始,新公司的會計賬薄可謂一絲不苟,電腦打印出來的各項報表曆曆在目。周蕙蘅委托江南審計方麵的人留心一些特殊的現金收入和支出,重點放在是否有製造假按揭上麵,也特別囑咐要注意和境外公司的關聯交易。查完新公司的賬目,周蕙蘅要求孟鴻圖把過去兩年的財務資料也呈交出來審核備案,孟鴻圖也很爽快地答應了。一時間審計局的幾十號人開進了公司,占據了兩間大會議室,分秒不停地工作。那邊廂上市的準備工作也是如火如荼,律師、上市驗資的另一方審計師、投資銀行的財務顧問、上市保薦方的人員占滿了一大片辦公區域。孟鴻圖的公司裏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劉萬裏那邊暫時還無法動手,嶽謀忠讓周蕙蘅和陸慶豐留在宏圖地產繼續監控審計工作,他和霍岩到土地管理局把有關宏圖地產的批租檔案也調了出來,看到09年以前的幾個批準價格遠遠低於市價,嶽謀忠感到一陣輕鬆,他把檔案複印了一份,直奔孟鴻圖的辦公室而去。
孟鴻圖照例客氣了一番,嶽謀忠也虛與委蛇,說了不少客套話,然後話鋒一轉,嶽謀忠把幾份土地批準文檔的複印件遞給孟鴻圖,問道:“孟先生,你在08年和09年生意很興隆吧?難得你能拿到這麼便宜的地。”
孟鴻圖接過來一看,心裏不免有些發毛,那幾筆交易都是在胡光平任上通過關係弄到的。這幫人看來是存心找茬,以前的舊賬也不放過。
嶽謀忠冷眼觀察孟鴻圖的臉色,見他神色如常,也不免暗自佩服他的定力。孟鴻圖一頁一頁仔細看完,把文件往桌上輕輕一放,長長歎了口氣說道:“嶽處長,不瞞您說,我拿到的這些價格算是高的了。您這兩天既然在查過去的檔案,一定知道拿到更低價格的大有人在。我是一個守法的公民,我的公司更是一個守法的企業公民,偷稅漏稅這種勾當我是從來沒有幹過。您給我看的都是五六年前的項目了,那時候國家的土地管理工作可不像現在這麼嚴格,土地批不批,都是在地方政府作主,所得的收入呢,由地方和中央七三分成。國家上麵有土地法總領,地方上也有不少土規定。我跟您說掏心窩子的話吧,為了拿到這些地,我也沒少請客吃飯喝酒——-既然幹了這一行,這些都是免不了的,我也知道這違反國家幹部行政紀律,但是犯法的事我可沒幹過——什麼強行拆遷逼死人命啦,送禮行賄啦,拖欠補償金啦,統統與我無關,如果不信的話請隨便查。我怎麼拿到這些地可能您會有懷疑,不過我確實是通過正當手續、符合國家和地方規定拿到的。至於價格,您可要跟國內企業比,不要跟那些外資公司比——國家把地高價賣給他們是天經地義的,要是把地高價賣給我們那就要欲哭無淚了,我們在資金上、稅收優惠上、管理上都沒法和他們競爭,地方出於保護民族產業考慮,是會給我們優惠的。”
嶽謀忠聽他這麼長篇大論地講了一通,也知道他的有些話不假,尤其是地價和以往的土地批準原則,地方上確實可以靈活處置。他原本想拿這些文件敲山震虎嚇他一下,保不準就有突破,誰知這孟老板也不簡單,並不吃他這一套。至於孟鴻圖說他自己從來沒有送禮行賄,也虧得他臉皮厚,說出口來麵不改色理直氣壯,但是嶽謀忠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他點了點頭不作聲,孟鴻圖在一邊仔細打量,看他一幅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不免暗暗心驚,但是他臉上仍舊十分鎮靜,等著嶽謀忠繼續發問。
嶽謀忠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他把文件又收進了文件夾,站起來跟孟鴻圖握手告別,孟鴻圖很殷勤地把他送出了辦公室,看到他的背影轉了個彎消失在大門口,才轉身長長吐了口氣。
眼看著審計工作繼續進行,嶽謀忠打算到福州和杭州去看看當時和孟鴻圖一起競標的那幾家公司。他讓陸慶豐和周蕙蘅一起去杭州,他跟霍岩到福州,但是陸慶豐堅決要去福州,而讓他和周蕙蘅一起去杭州。
嶽謀忠多少有些難為情,但是也不好拗陸慶豐的意思。他知道陸慶豐和霍岩肯定是私下商量過,有意成全他和周蕙蘅,看來自己和她的情誼已經是眾人皆知了。想到這裏他臉上一陣發燒。
嶽謀忠和周蕙蘅周五早上到的杭州,會同當地公安部門的人員立刻奔赴那家房產公司,出示了檢視證明後查了查當時競標的情況。這家公司的競標代表向他們出示了幾百頁的標書、設計方案、項目計劃書,又複述了一遍當時的情景,他們看了看也找不出什麼毛病,隻好作罷。等一切工作完成,竟然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嶽謀忠見天色已晚,就和蕙蘅一起到省政府招待所住下,準備休息一晚再動身回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