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貴族精神的沒落(1 / 3)

“澶漫為樂,摘僻為禮,而天下始分矣”,什麼叫“澶漫”?就是縱逸無拘。本來人是很樸實的,非得要搞一係列的禮樂刑政出來,弄得人們不知所措。“摘僻”就是糾正他人的行為,糾正他人的行為到什麼地帶去呢?到禮樂刑政的地帶上。禮樂刑政就是規範人的,就是要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規中矩,不出亂子。如果過於強調聖人的禮樂刑政,就會給社會原本自然順暢的生活習俗帶來麻煩。

我們看現在小學裏、幼兒園裏,也在學周禮、漢禮,教小孩與人見麵時,行孔夫子式的九十度的鞠躬,我看見就別扭。我是最怕繁文縟節的,最怕拘禮,因為我是散漫慣了的人,不願受規矩和章法的約束。如果誰跟我拘禮的話,我就坐立不安,感覺很麻煩、囉唆和累贅。大家可以文質彬彬、客氣一點,但太客氣就太累人了。另外,拘禮首先要糾正他人的失禮之處,隨時都想著對別人的言行舉止拈過拿錯,這樣相處起來也很麻煩。當然無禮也不好,無禮就是放肆。我既不放肆,也不刻意去循規蹈矩,就這樣自然、自在地過日子,多爽快啊。

禮樂是西周初年,周公時為諸侯、貴族們搞的,一直延續到春秋時代,不是貴族哪有資格玩禮樂?現在很多人學古琴,有點錢的、有點身份的,甚至把自己的小孩都送去學古琴。這是用來調養心性,不是學來應酬的。在古代的貴族社會中,在孔夫子的時代,在外交禮節上,或者士大夫們互相交往的時候,必須尊重禮樂,懂得禮樂。孔子說“不知禮,無以立也”,這也算是那個時代特色吧。

昨天中央電視台《楚國八百年》談到“宋襄公之仁。”齊桓公去世後,楚成王終於有機會稱霸中原了,但是宋襄公也想稱霸,於是就有楚成王和宋襄公的“泓水之戰。”宋國的部隊已經列好陣勢了,楚國的部隊還沒有渡河。宋國的將軍提議說,趁楚國還沒有渡河,半渡而擊,我們肯定百分之百打勝仗。宋襄公說這個不合禮,不能打。楚國渡河以後,隊列還沒有編好,宋國的將軍又說,現在打吧,一鼓作氣打過去,肯定把楚國人打敗了。宋襄公說,“不鼓不成列。”楚國軍隊列好陣式後,宋國就打不過楚國了,因為宋國軍隊沒楚國多,武器也沒有楚國好,這樣打仗怎能不敗!所以後世都說“宋襄公之仁”是迂腐。

實際上春秋的時候,諸侯們打仗,是貴族之間的戰爭,老百姓是沒有資格參加的。而且就是幾十、幾百乘戰車,雙方列好陣形後,就像奧運會比賽一樣,先講規矩,必須講禮。陣勢擺好後,你擊鼓他擊鼓,大家開戰。開戰以後,勝了就勝了,敗了就敗了。勝了也會優待俘虜。但那時楚國是南方的蠻族,哪裏講什麼規矩?所以孫子兵法就是玩“詭道”,就是以詭道取勝。自從孫子兵法的謀略機變、法家的獎罰製度出來以後,就把中國貴族精神中的禮教掃蕩一空。因為春秋時期打仗,比的是周禮,誰遵循了周禮,誰就站穩了“名正”這個立場,就有理。

孔夫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那個時候貴族氣質和貴族精神不是有目的的,春秋之後,為了達到目的開始不擇手段。不擇手段就是孫子兵法的精要,排斥在華夏外的楚國憑什麼與你講這個“禮”?如何看待中國的貴族精神,如今都有分歧、有爭論。雖然莊子對這個“禮”持批判態度,但並不是站在法家、兵家角度來談的,莊子是非功利的,而法家、兵家則是絕對的功利主義者。

大家都知道《左傳》中“曹劌論戰”這則故事:“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這個是貴族們的事,是“肉食者”的事,跟我們鄉下老百姓有什麼關係啊?春秋時期打仗是貴族之間的事,老百姓可以不參與,也未必需要“鄉人”們參與,敵對的雙方也不去騷擾老百姓。到了戰國時期,攻城略地、搶人屠城,把老百姓作為俘虜和戰利品。“而天下始分矣”,全天下的道德價值觀念就大變樣了,人心的裂變開始了,而且無法止步了。

自然性與社會性的矛盾

“故純樸不殘,孰為犧尊!白玉不毀,孰為珪璋!”“犧尊”是什麼呢?大家看到商周時的青銅酒器,酒樽有的是牛頭的、有的是羊頭的、有的是虎頭的。“犧”就是犧牲,就是用作祭祀時的酒樽。“純樸不殘”,不管是土也好,木也好,金屬也好,變作器物後,它的“純樸”也就被“殘”了。“白玉不毀”,白玉深埋在山裏,跟人類有什麼關係?但是到了貴族社會,都需要用玉做“珪璋”一類的禮器,作為貴族身份的標誌,這樣白玉就被賦予了社會性,而失去了原本的自然性。

“道德不廢,安取仁義!”如果大家都是道德充實的,自然性的道德沒有被拋棄,那麼社會性的仁義又有什麼用呢?沒有用嘛。在家庭裏,夫婦之間、父子之間、母女之間還需要講仁義嗎?在家庭裏是不需要講仁義的,每個人都是親緣關係。夫妻之間、父子之間講仁義就成了虛偽了。如果在家庭裏講仁義,真是不知道這一家子是怎麼搞的,就有點滑稽和可笑了。

“性情不離,安用禮樂!”在社會裏,有尊卑高下,就有矛盾和是非。既然有尊卑、高下、是非,就要用“禮樂”來協調上下關係。所以君臣、父子、夫婦乃至於朋友之間的關係,都是通過禮樂來規範的。如果我們自然的性情沒有被社會性所汙染,如果我們都是真性情的,都是道人,或都是平等的人,還需用禮樂嗎?當然,自從人類進入社會以來,有了城邦,禮樂就開始出現了。不論是中國,還是歐洲的古希臘、古羅馬,他們也有相應的“禮樂。”有了禮樂就有社會的尊卑貴賤,就離開了原始人的“樸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