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默默改變著孩子的人生(1 / 3)

通往自由的186封信

十四歲那年,他進城念書。在村校裏當慣了佼佼者的他,忽然不習慣名列倒數的生活。他想盡一切辦法要把成績補上來,可無論怎樣努力,都隻能勉強擠進中等生的行列。

後來,他終於發現,那些成績優異的同學幾乎每人都有幾本昂貴的習題冊,上麵寫滿了各類同步練習題以及多種解答方法。

幾次回家,他都想告訴爸爸,自己多麼渴望得到一本厚厚的習題冊。可那些鼓足的勇氣和想好的話,總會在見到爸爸的一刹那消失殆盡。他的視線始終離不開爸爸的手。縱橫斑裂的溝壑,發黃堅硬的老繭,像一條條蜿蜒的河,濕潤著他的眼睛。

班裏很多男生都笑他是鄉巴佬,並給他取了各式各樣的綽號。那些笑聲和麵容,時常會如尖刀一般紮進他的胸膛。

經過再三思索,他決定將班裏最壞那位男生的習題冊偷走,藏在宿舍的被子下麵,每逢四下無人便翻出來細致研習。

次日,這位調皮的男生在班裏掀起了滔天巨浪,逐個搜查班裏同學的課桌。全班54名同學,唯獨他的書本在這個過程中被扔得滿地皆是。血氣方剛的他一再要求調皮男生將書本放回原位,並向他道歉。結果,他所得到的,不過是一記又一記悶響的拳頭。

班長將此事報給了老師,調皮男生終於受到了嚴厲的責罰。他以為,事情將會就此告一段落。不料,調皮男生竟在周末攔住了他的去路。

激烈的扭打中,一本熟悉的習題冊從他的背包裏恍然飛落。站在陽光明媚的車站旁,他忽然沒了半點氣力,任憑調皮男生的拳頭打在他的臉上。

偷竊事件很快在校園裏傳得沸沸揚揚。老師找到了他,語重心長地向他闡述了各種人生道理。他心中澎湃的浪潮漸然得以平息。

回到學校之後,剛進教室,以調皮男生為首的那些孩子便一麵叫囂著抓賊,一麵大肆朝他亂扔果皮紙屑。他在一片嘩然中跑出了教室。一路上,委屈的淚水像奔流的長河,覆蓋了他的臉龐。

憤怒至極的他,手握一塊板磚,潛伏在了調皮男生回家必經的路上。當夜,調皮男生的慘烈呼喊使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慰,似乎所有丟失的尊嚴都已在這場暴力洪流的衝刷中奪回。

調皮男生因重傷被送進了醫院。而他,則被自己的老師扭送進了少年監獄。

他不曾料到,一向和藹可親的老師,竟會在此刻對自己這般殘忍。

坐在黑暗冰涼的地板上,他的內心一片孤寂。記憶中,這世間的不公像螞蟻一般啃噬著他的靈魂。

勞教學習的第一天,他收到了老師的來信。信中懇切的言辭,使他慢慢開始自省。他一想起家中的苦難爸爸,將要為一筆巨額的醫療費碰破頭皮,熱淚便難以抑止。

半年的時間裏,他每天都會收到老師的來信。那些充滿睿智的名言和哲理故事,像一縷縷金色的陽光,穿透層層烏雲。

第186封信裏,有一張寶貴的照片,那是爸爸的手和臉。照片後麵,貼著一頁白色的醫療費用清單。原來,這些瑣碎的費用,一直都是老師在默默支付。他知道,他必須努力成長,靠自己的能力來償還這筆數目。

當然,他也知道,真正愛他的人,總會用使他最痛的方法來製止錯誤,並幫他在迷途中找到正確的歸路。

很多時候,少年的衝動與他本性的善惡並沒有關係,而犯下錯誤的他們,正需要一根正確引線,來牽引他們走向正確的道路。作為父母的我們,對待孩子,我們要足夠耐心,足夠用心,給孩子造一個心靈暖窩。

每朵陰雲都是陽光的心

她第一次布置作文時,全班四十五名同學,就他一人交了白卷。那天,她聲色俱厲地將他批評了整整一下午。她記得他固執的模樣,不論她如何詢問,如何開導,他都始終緊閉雙唇,默然不語。

當她平息完怒火,和藹溫善地將他拉到跟前,手把手教他寫起這篇作文時,原本寡言內向的他,竟忽然嚎啕起來。清澈的淚,如同冬日房簷上的冰掛,化也化不開。於是,她再也忘不了那次作文的題目——《我的爸爸》。

其實,他多希望能在那張潔白的紙上落下隻言片語。可想了許久,他還是無法拚湊出爸爸的影子。

他沒有嚴厲偉岸,時時督促他奮發圖強的爸爸;更沒有慈祥和藹,對他無微不至的媽媽。他隻有一個年邁的外婆。他從來不曾問過父母的去向。他知道,這樣的問題,會讓他的外婆心生愧疚。而他似乎也從街坊的閑語中得知,自己是一個從田埂上拾回的孤兒。

他與外婆相依為命。清晨上學之前,他得氣喘籲籲地從地裏拔來青菜,好讓外婆挑著籮筐,去市場上賣。再用換來的錢,維持家用,攢足來年學費。傍晚放學之後,他又得馬不停蹄地趕到市場,聽外婆嘮叨這一天的收獲,攙著她,趕在夕陽落盡之前進入家門。

這些天,他時常在半夜裏驚醒,成績也如同高空拋物,一落千丈。外婆的咳嗽聲,已日漸強烈。很多時候,他甚至能夠聽出,外婆是在竭盡全力地強忍著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可惜,她的身體太過單薄,那些突如其來的咳嗽,總能把她震蕩得苦不堪言。

外婆終於走了。他再也無法忘卻那個灰蒙蒙的清晨,他在門外一麵拾揀著滿籮筐的青菜,一麵撕心裂肺地叫著外婆。

他不再說話,亦不往人群裏張望。甚至,連上課提問到他,他都耷拉著頭,一言不發。他不知道,在這個陰雨綿綿的清冷世界裏,自己到底還能說些什麼。

她得到消息的時候,他已經在教室的角落裏憔悴了許多天。她看到,那雙在往日神采奕奕的眼睛,正慢慢地,無可奈何地黯淡下去。

學校提議將他送到孤兒院去。那樣,他既能安心地繼續學習,又能開始嶄新的生活。他拒絕,用一切極端的方式來宣泄自己的絕望。他隻願就這麼靜靜地,睡在昔日外婆安睡過的床上。

她是唯一一個沒有勸慰過他的人。不知怎地,他竟忽然對她萌生出些許好感。他想,她是懂他的。正因為懂他,才會用沉默來與他交流。

她領著他去郊外看雨時,他終於肆無忌憚地哭了出來。他悲咽著說:“外婆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陰雲密布的清晨……”

他哭得累了,站在她的大傘下發呆。忽然,她指著天邊滾滾的陰雲問:“孩子,你知道它們曾經都是些什麼嗎?”

他不知道它們的來曆,心裏有一絲絲好奇。片刻後,她說:“曾經,它們興許是一朵美麗的流雲,一片碧綠的湖泊,但由於不斷蒸發,水汽凝聚的緣故,才成了後來的雲雨……”

他對這樣的理論,並不感興趣。她終於換了話題:“孩子,你說這天上還有太陽嗎?”他堅定地搖搖頭。是啊,既然下雨,怎麼還會有太陽呢?他們為這個無聊的問題發生了爭執。最後相約,一定要看到事實的真相。

幾個時辰後,烏雲散開。刺眼的陽光,從撕裂的縫隙中宣泄而出,照耀著晶瑩剔透的萬物。

歸後,他不顧一切流言,毅然進了孤兒院。他是那麼特別,在這群沉鬱內向的孩子中,他如同一束溫暖的陽光,照亮了眾人的雙眼。

他將她那天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告訴了每一個失去親人的孩子:“藍天上,總會出現陰雲。可每朵陰雲的成因,都是因為陽光將大地上的水分凝聚。因此,越黑暗的陰雲,就越是飽藏了一顆陽光的心。”

我們做父母的都該向這位老師學習,用一顆溫婉之心,去溫暖孩子易受傷害的心,讓孩子體味到,烏雲過後,陽光萬丈。

你正默默改變著他的人生

每次期末考試後的差生家長會,他爸爸都會領著他一言不發地坐在教室的角落裏。

我從來不會當眾批評他,更不會無故指責他的過錯。他雖然從始至終成績都一塌糊塗,但從客觀事實來看,他到底是個懂事的孩子。他從不曠課、早退、拉幫結派,也從不慫恿周圍的朋友放棄學業。他隻不過是成績落後罷了。

會議結束後,他爸爸將他帶到了我的辦公室裏,誠懇地詢問:“老師,你剛才好像沒有說到我兒子的缺點,你現在方不方便跟我說下他在學校的表現?”

“說實話,我還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他在學校的表現很好,但就是成績上不去。我看他也認真聽講了,也做了上課筆記,可為何一到考試,他就錯誤百出呢?”我側頭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讓他給我答案。

他依舊耷拉著腦袋。片刻之後,他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可能習題做得不夠,上課的知識沒能得到鞏固。”

“放屁!除了老師布置的作業之外,哪個假期我沒有額外給你買來各科目的習題冊?我哪個假期沒有讓你上補習班?你還好意思說做的習題不夠?”

他爸爸的咆哮將他嚇得不斷往後退縮。我將新泡的茶端至他爸爸手裏:“慢慢說,別急,你看,你都把孩子嚇成什麼樣兒了。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他成績沒提上去,我做老師的也有不可推脫的責任。”

他爸爸喝了口茶,眼睛依舊狠狠地瞪著他。我起身把他攬在懷裏,輕柔地問他:“你是記不住公式嗎?還是自己上課沒有用心聽講?”

他絲毫不言語,像隻受驚的兔子。我頓了頓,又接著問:“你是不是覺得學習上有什麼自己不能解決的壓力?還是你有什麼問題沒有告訴老師?別怕,你告訴老師,老師一定會盡力幫助你的!”

未等孩子思索完畢後作出回答,他爸爸的一記巴掌便在他的左臉頰上綻出了血紅的指印。

“老師問你話你沒聽到嗎?你是不是聾了?我怎麼會養了你這麼個白癡?!”

他撕心裂肺的哭聲和緩緩而下的熱淚讓我倍覺心疼。我一把拉住他的爸爸,幾近失控地怒吼:“你憑什麼這樣打孩子?難道他不想讀好書,不想為你爭光嗎?”

“老師,他為我爭過光嗎?他的成績你很清楚,不用我多說。就他這樣的成績,能堅持念完初中都已經不錯了,我還能奢望什麼?”

我正想坐下來好好談談,豈料,他爸爸竟又奔上前去,惡狠狠地用指頭戳他的腦袋:“什麼都不能跟人家比,誰像你一樣沒有用啊!”

那晚,我和他爸爸說了很多很多。他一直站在辦公室的角落裏,一直耷拉著腦袋,一直不敢吐露隻言片語。

臨別時,我遞給他爸爸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他剛剛說過的話:“什麼都不能跟人家比,誰像你一樣沒有用啊!”我再三希望他記住這句刺耳的話,並請求他務必將這些字眼調換順序,如此告訴孩子——沒有誰能像你一樣啊,不用什麼都跟人家比。

他問我:“老師,這有用嗎?”我悄悄地告訴他:“相信我,你的一言一行,都在默默改變著孩子的人生。”

很多父母,在教育孩子的時候總懷著一顆“恨鐵不成鋼”的急躁之心,動輒拳腳相加。其實,孩子的自尊心是脆弱的,在他人麵前長期受到父母批評的孩子,會更加自卑、膽小、怯懦;我們做父母的,要以自己的好言行,給孩子做好榜樣的同時,也應該經常給予他鼓勵和表揚,溫和相教。

抉擇自己的人生

與其他班的孩子比較,我的學生,更擅長或者更樂於炫耀。他們時常跟外班的同學說,自己的老師是一位知名作家。對於這樣的問題,我起初是懷有片刻的竊喜,因為我明白,對於這群嬌生慣養的孩子來說,隻有自己本身有了地位,所說的話才會擁有分量。

後來,我漸然發現,自己的認識與孩子們所想的存有差異。他們越發地喜歡拿我出來炫耀。畢竟,在這個荒涼的小鎮上,整日與文字為伍之人並不多見。

我成了他們的金字招牌。每當他們路過報刊亭,都會習慣性地進去溜達一圈,而後,指著有我名字的報刊,擠眉弄眼地說:“瞧!這就是我們老師!”於是,更多的學生心生抱怨。他們開始想,為何我們的作文遲遲沒有進步?為何我們不曾有炫耀的資本?原來,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們沒有一位作家老師。

當陸續有兩位同學的家長硬是要將自己的孩子送進我的班級時,我知道,我的形象已在他們心中產生了錯覺。更多時候,我不是一位老師,而是一張王牌。一張可以讓那些卑微心靈瞬間獲得滿足的王牌。

我一如既往地踏著鈴聲上了講台。我沒有像往常一樣給他們講解古文或者詩詞,隻是簡要地問了他們一些問題。

“同學們,你們覺得,我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當我問出這個問題時,台下頓時亂成一團。有人說,我是一位優秀的作家,也有人說,我是他們的啟蒙恩師,甚至有人說,我是學生眼裏最好的老師。

“那我有什麼缺點呢?”台下麵麵相覷。我知道,我是有著很多缺點的人,但是,孩子們並不敢言。譬如,我的嚴厲和暴躁。再譬如,我的不切實際的清高。

“我是有著很多缺點的。同學們,你們要記住,任何一個偉大的人物,本身都是有著無數缺點的。他們之所以被後人稱頌,不是因為他們最後達到了完美,而是因為他們一直在向著完美不斷努力。”孩子們凝望著我,鴉雀無聲。

“你們想不想離開這個小鎮,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我微笑著,用眼光掃視著他們天真的臉龐。沒有一個孩子告訴我不想。即便是學習成績最差,家庭條件最為拮據的那個孩子,都熱情洋溢地告訴我,想!

“那你們打算用幾年的時間完成這個目標?”有人說三年,有人說六年。最笨的一位同學說,十年。

“也就是說,頂多十年,你們都會全部離開這個小鎮,奔赴你們人生的戰場,去拚搏,去奮鬥,對嗎?”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我:“對!”

“是的,你們終歸是要離開這個小鎮,去尋覓自己人生的價值。那麼,也就說明,我與你們,遲早是要分開的。你們要去追求自己美好的未來,我要繼續教書育人的生活。你們說對嗎?”他們開始有些傷感。我知道,他們與我一樣,是那麼不舍而又無奈。

“既然這樣,老師所取得的不足掛齒的榮耀又能為你們的人生帶來什麼呢?很遺憾,不能。你們的人生,是屬於你們自己的,就像鋼筆被牢牢地握在手裏一樣!隻有自己去寫,去思考,才會有所收獲。”

那個午後,我覺察到了自己的冷漠。可隻有這樣,才能讓浮躁的他們明白,離自己再近的榮耀,隻要不是自己爭取而來的,都永遠不會屬於自己。因為或輝煌,或落魄的人生,都隻能是依靠自己抉擇的。

對錯誤的真正寬恕

他幾乎具備了所有壞孩子的品質。他將他們身上的毛病毫無保留地承接到自己身上來,並且努力將之發揚光大。因此,小小年紀,他便有了“問題少年”的“榮譽稱號”。

他在教學樓下不顧形象地破口大罵,即使被領導在大會上點名批評,仍揚揚自得;他將隔壁女生的個人資料通過一切手段銘記於心,在一個午後湊上去對她阿諛奉承地說,你不知道,我觀察你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能做個朋友嗎?結果,對方落荒而逃,他站在風裏故作瀟灑地哈哈大笑;他對同桌無事獻殷勤,時不時地蠱惑他,你說,咱們是好兄弟嗎?隻要這同學點頭或者微笑,那麼,將會墜入他事先所設下的溫柔陷阱,從此,將身上所有的零花錢交他保管,自己幾年來一直保持著艱苦樸素,兩袖清風的作風。

他想,當眾人知道真相之後,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和他交朋友的。因為在他身上,除了壞孩子的誇張叛逆和張揚,再無其他。

初二那年,對所有學科都已經絕望的他,奇跡般地喜歡上了物理。那個因聰明以至絕頂的中年男人,實在有種讓人不得不為之鼓掌的魅力。

每當他用幽默的言語來詮釋物理公式時,在台下忍俊不禁的他,偏要故作嚴肅地說上一句,這老頭,又學我大哥周星馳,真沒創意!一旦他說出這樣的話,前排女生一定會毅然回頭,用對待敵人的凶光來企圖深深刺傷他。隻可惜,“善良”的他總會讓最後的受害者變成她們。

他開始迷戀上各種精致的實驗器材。甚至破天荒地第一次放下壞孩子的寶貴臉皮,向一直征戰連年的前排女生請教了第一個有關學術性的問題,你好,請問高錳酸鉀為何會在加熱的情況下變色?此問一出,原是滿臉驚恐的前排女生,頃刻吐血。

所有班級裏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那便是,能跟隨老師一塊進辦公室抱作業或者拿東西的學生,一般都是優秀學生。譬如,分發作文本的學生,大都是語文課代表;傳達默寫單詞的聖旨的,很多情況下都是班裏的“假洋人”;頒布“詔書”動員大家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絕對是班長同誌。

他似乎從來沒有奢望會有哪個老師在課間時分熱情洋溢地上來跟他說,嗨,有時間嗎?跟他去拿下作業本吧。這樣的國家級待遇,定然不會出現在他身上。

很多時候,他似乎都感覺自己被老師遺忘了。提問永遠沒有他的份兒,表揚永遠沒有他的份兒,獎狀永遠沒有他的份兒。相反地,班上出了什麼差錯,老師倒每每第一個想到了他。

常年坐在教室最陰暗的角落裏,他很多時候都懷疑,自己身上會不會長出一塊塊的青苔,抑或一根根長滿利刺的樹藤。旁人觸碰不得,他也不可從中脫離。他多希望有那麼一次,老師可以想起他,問他一個極為簡單的問題,讓同學們也知道,他並不是整天無所事事。其實那麼漫長的課時裏,他也有認真聽課的時候。

當那聰明絕頂的中年男人從教室的後窗口裏探進腦袋時,他被嚇了一大跳。因為他正在前排女生的凳子上細致地籌劃著一項偉大的複仇計劃。他說,你有時間嗎?能不能過來幫我拿幾個實驗器材?他二話沒說,跟在老師身後,屁顛屁顛地消失在了樓道深處。

他懷抱七八個玻璃試管,手提一盞酒精燈,興奮至極地在人群中穿梭。他多想讓他們看到,此刻執行重要任務的人,是他。他的得意忘形最終鑄成了千古大錯,八個玻璃試管和一盞酒精燈,在他瀟灑的落地舞姿中,張牙舞爪地碎了一地。

身上的疼痛絲毫不能減輕他內心的愧疚。老師止住身形,首先不是在意器材,而是關切地問他有沒有摔到哪兒。他說了很多遍“沒有”之後,老師才在一片驚愕中令他再去實驗室取一些器材回來。

他以為他的耳朵出了問題。他剛犯了這樣的錯誤,老師怎麼可能再讓他去執行這樣責任重大的使命?他呆呆地愣在那兒,等候發落。殊不知,他卻打趣地說,看看時間,隻有兩分鍾了,你還不去,是不是想要我在這裏上一堂露天的物理實驗課?

那一次,他前所未有地認真。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根試管他都拿捏穩妥。因為它們,他忽視了周圍所有異樣的目光。這已不再是一種值得炫耀的資本,而是一位老師,對一位已犯過錯的壞學生的無比信任。

之後,他陪同那位中年男人拿了整整兩年的實驗器材,再沒出過任何差錯。他有了前麵的教訓之後,更加深刻地懂得,要如何才能避免那樣的錯誤再次發生。兩年裏,雖然他仍舊是個成績倒數的壞學生,但他至少懂得了幫助別人,並停止了對弱勢群體的輕視和嘲笑。

因為他知道,對錯誤真正的寬恕,不是諒解,不是沉默,而是讓他再做一件相同的事。你的信任,你的實際行動,才是慰藉愧疚與傷懷的最好良藥。

這世上沒有一個無用之人

她初來班上的那天,他已在陰暗的角落裏安坐了整整兩年。她在台上以一種幽默而又活潑的方式做著自我介紹,淩厲的目光卻始終無法從他身上抽離。漸漸地,她的目光變得溫善而又平和,變得如一簇春風中的梨花,一把貴如油的絲絲清雨。

她是他中學生涯裏的最後一位語文老師。她似乎永遠也無法忘記那個別樣的早晨,一個蓬頭垢麵的小男孩,耷拉著腦袋,坐在陽光不透的朱門背後,與世隔絕。她的幽默、坦然、大度,絲毫影響不了他。她想,這到底是一個怎樣冷漠的男孩,為何一切同齡人所喜歡的言辭,都無法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