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講 儒家哲學的重要問題(1 / 3)

從前講研究法有三種:時代的研究法、宗派的研究法、問題的研究法。本講義以時代為主,一時代中講可以代表全部學術的人物同潮流。但是問題散在各處,一個一個的講去,幾千年重要學說的變遷,重要問題的討論,先後的時代完全隔開了,很不容易看清楚。添這一章,說明儒家道術究竟有多少問題,各家對於某問題抱定何種主張,某個問題討論到什麼程度,還有討論的餘地沒有,先得一個簡明的概念,往後要容易懂些。以後各家,對於某問題討論得詳細的,特別提出來講;討論得略的,可以省掉了去。

真講儒家道術,實在沒有多少問題。因為儒家精神不重知識—問題多屬於知識方麵的。儒家精神重在力行,最忌諱說空話。提出幾個問題,彼此互相辯論,這是後來的事;孔子時代原始的儒家根本沒有這種東西。近人批評西洋哲學說:“哲學這門學問不過播弄名詞而已。”語雖過火,但事實確是如此。哲學書籍雖多,要之僅是解釋名詞的不同。標出幾個名詞來,甲看見這部分,乙看見那部分;甲如此解釋,乙如彼解釋,所以攪作一團無法分辨。專就這一點看,問題固不必多,多之徒亂人意。許多過去大師都不願討論問題,即如陸象山、顧亭林,乃至顏習齋,大概少談此類事,以為彼此爭辯,究竟有什麼用處呢?顏習齋有個很好的譬喻:譬如事父母曰孝,應該研究如何去冬溫、夏凊、昏定、晨省,才算是孝。乃曆代談孝的人,都不如此研究,以為細謹小節。反而追問男女如何媾精,母親如何懷胎,離去孝道不知幾萬裏。像這類問題,不但無益,而且妨害實行的功夫。

理論上雖以不談問題為佳,實際上,大凡建立一門學說,總有根本所在。為什麼會發生這種學說?如何才有存在的價值?當然有多少原理藏在裏邊。所以不討論學說則已,討論學說,便有問題。無論何國,無論何派,都是一樣。中國儒家哲學,所討論的問題雖然很少,但比外國的古代或近代,乃至本國的道家或墨家,都不相同。即如希臘哲學由於愛智,由於好奇心,如何解釋宇宙,如何說明萬象,完全為是一種高尚娛樂,為滿足自己的欲望。至於實際上有益無益,在所不管。西洋哲學,大抵同實際發生關係很少。古代如此,近代亦複如此。中國的道家和墨家,認為現實的事物都很粗俗,沒有研究的價值;要離開社會,找一個超現實的地方,以為安身立命之所。雖比專求知識較切近些,但離日常生活還是去得很遠。唯有儒家,或為自己修養的應用,或為改良社會的應用,對於處世接物的方法,要在學理上求出一個根據來。研究問題,已陷於空;不過比各國及各家終歸要切實點。儒家問題與其他哲學問題不同就在於此。儒家的問題別家也許不注重,別家的問題儒家或不注重,或研究而未精。看明了這一點,才能認識它的價值。

現在把幾個重要問題分別來講。

一 性善惡的問題

“性”字在孔子以前,乃至孔子本身,都講得很少。孔子以前的,在《書經》上除偽古文講得很多可以不管外,真的隻有兩處。《西伯戡黎》有“不虞天性,不迪率典”。《召誥》有“節性唯日其邁”。“不虞天性”的“虞”字,鄭康成釋為“審度”。說紂王不審度天性,即不節製天性之謂。我們看“節性唯日其邁”,意思就很清楚。依鄭氏的說法,虞字當作節字解;那末《書經》上所說的性,都不是一個好東西,應當節製它才不會生出亂子來。

《詩經·卷阿》篇“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語凡三見。朱《詩集傳》根據鄭《箋》說:“彌,終也;性,猶命也。”然則性即生命,可以勉強作為性善解。其實“性”字,造字的本意原來如此,性即“生”加“忄”,表示生命的心理。照這樣講,《詩經》所說性字,絕對不含好壞的意思。《書經》所說“性”字,亦屬中性,比較偏惡一點。

孔子以前對於性字的觀念如此,至於孔子本身亦講得很少。子貢嚐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算是可靠了,裏麵有很簡的兩句:“性相近也,習相遠也。”下麵緊跟著是:“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分開來講,各皆成理,可以說得通。補上去講,就是說中人之性,可以往上往下;上智下愚生出來便固定的,亦可以說得通。賈誼《陳政事疏》引孔子語,“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這兩句話好像性相近習相遠的注腳。賈誼用漢人語,翻譯出來的,意味稍為不同一點。

假使《周易》的《係辭》、《文言》是孔子作,裏麵講性的地方到很多。《乾彖傳》說:“乾道變化,各盡性命。”《乾卦·文言傳》說:“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係辭·上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說:“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說卦傳》說:“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諸如此類很多,但是《係辭》裏邊互相衝突的地方亦不少。第三句與第四句衝突,第四句與第五句亦不一樣,我們隻能用作參考。假使拿他們當根據,反把性相近習相遠的本義,弄不清楚了。

子貢說:“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可見得孔子乃至孔子以前,談性的很少。以後為什麼特別重要了呢?因為性的問題,偏於教育方麵。為什麼要教育?為的是人性可以受教育;如何實施教育?以人性善惡作標準。無論教人或教自己,非先把人性問題解決,教育問題沒有法子進行。一個人意誌自由的有無,以及為善為惡的責任,是否自己擔負,都與性有關係。性的問題解決,旁的就好辦了。孔子教人以身作則,門弟子把他當作模範人格,一言一動都依他的榜樣。但是孔子死後,沒有人及得他的偉大教育的規範,不能不在性字方麵下手。性的問題因此發生。我看發生的時候,一定去孔子之死不久。

王充《論衡》的《本性》篇說:“……周人世碩以為人性有善有惡。舉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性惡,養而致之,則惡長。如此性各有陰陽善惡,在所養焉。故世子作《養性書》一篇。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世子,王充以為周人,《漢書·藝文誌》以為孔子再傳弟子。主張性有善惡,有陰陽,要去養他,所以作《養性書》。可惜現在沒有了。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俱仲尼弟子,其著作具載於《漢書·藝文誌》,王充曾看見過。

宓子賤、漆雕開以後,釋性的著作有《中庸》。《中庸》這篇東西,究竟在孟子之前,還是在孟子之後,尚未十分決定。崔東壁認為出在孟子之後,而向來學者都認為子思所作。子思是孔子之孫,曾子弟子,屬於七十子後學者。如《中庸》真為子思所作,應在宓漆之後,孟子之前。而性善一說,《中庸》實開其端。《中庸》起首幾句,便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率性,另有旁的解法。若專從字麵看,朱子釋為:率,循也。率與節不同,節講抑製,含有性惡的意味。率講順從,含有性善的意味。又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這段話,可以作“率性之謂道”的解釋。“率性”,為孟子性善說的導端。“盡性”,成為孟子擴充說的根據。就是依照我們本來的性,放大之,充滿之。《中庸》思想很有點同孟子相近。《荀子·非十二子》篇,把子思、孟子一塊罵。說道,“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材劇誌大,聞見雜博。……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讙讙然不知其所非也”。這個話,不為無因。孟子學說,造端於《中庸》地方總不會少。

一麵看《中庸》的主張,頗有趨於性善說的傾向;一麵看《係辭》、《說卦》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亦是近於性善說的話。如《係辭》為七十子後學者所作,至少當為子思一派。或者子思的學說,與孟子確有很大的影響。《係辭》、《文言》非孔子所作,因為裏麵稱“子曰”的地方很多,前回已經說過了。《彖辭》、《象辭》,先儒以為孔子所作,更無異論。其中所謂“乾道變化,各盡性命”,與《係辭》中所講性,很有點不同,不過生之謂性的意思。此外《彖辭》、《象辭》不知道還有論性的地方沒有,應該聚起來,細細加以研究。

大概孔子死後,弟子及再傳弟子,俱討論性的問題。主張有善有惡,在於所養,拿來解釋孔子的“性相近,習相遠”兩句話。自孔子以後,至孟子以前,儒家的見解都是如此。到孟子時代,性的問題,愈見重要。與孟子同時,比較稍早一點的有告子。《告子》上下篇,記告孟辯論的話很多。告子生在孟前,孟子書中有“告子先我不動心”的話。墨子書中,亦有告子。不知隻是一人抑是二人。勉強湊合,可以說上見墨子,下見孟子。

這種考據的話,暫且不講。單講告子論性,主張頗與宓子賤及世子相同。告子說:“生之謂性。”造字的本義,性就是人所以生者。既承認生之謂性,那末,善惡都說不上,不過人所以生而已。又說:“食色性也。”這個性完全講人,專從血氣身體上看性,更沒有多少玄妙的地方。赤裸裸的,一點不帶色彩。他的結論是:“性無善無不善也。”由告子看來,性完全屬於中性,這是一說。

同時公都子所問還有兩說。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第一說同告子之說,可以會通。因為性無善無不善,所以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再切實一點講,因為性有善有不善,所以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第二說,有性善有性不善,與性有善有不善不同。前者為人的差異,後者為同在一人身中,部分的差異。所以說“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隻要有人領著群眾往善方麵走,全社會都跟著往善走。又說“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瞽瞍的性惡不礙於舜的性善。這三說都可以謂之離孔子原意最近。拿去解釋性相近習相遠的話,都可以說得通。

孔子所說的話極概括,極含渾。後來偏到兩極端,是孟子與荀子。孟子極力主張性善。公都子說他“今日性善,然則彼皆非歟”。孟子所主的性善,乃是說:“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這句話如何解釋呢?《公孫醜上》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這幾種心都是隨著有生以後來的。《告子上》又說:“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禮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這類話講得很多。他說仁義禮智,或說性是隨著有生就來的。人的善性,本來就有好像口之於美味,目之於美色一樣,堯舜與吾同耳。

人性本善,然則惡是如何來的呢?孟子說是習慣,是人為,不是原來麵目。凡儒家總有解釋孔子的話,“心之所同然”,“聖人與我同類”。這是善,是性相近;為什麼有惡,是習相遠。《告子上》又說:“牛山之木嚐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蘖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嚐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嚐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這是用樹林譬喻到人。樹林所以濯濯,因為斬伐過甚。人所以惡,因為失其本性。所以說“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人性,本是善的;失去本性,為習染所誤,才會作惡。好像水本是清的,流入許多泥沙,這才逐漸轉濁。水把泥沙淘淨,便清了;人把壞習慣去掉,便好了。自己修養的功夫以此為極點,教育旁人的方法,亦以此為極點。

孟子本身對於性字,沒有簡單的定義。從全部看來,絕對主張性善。性善的本原隻在人身上,有仁義禮智四端,而且四端亦就是四本。《公孫醜上》講:“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說明人皆有惻隱之心。以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為例,下麵說,“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赤裸裸的隻是惻隱,不雜一點私見。這個例確是引得好,令我們不能不承認,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可惜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就沒有舉出例來。我們覺得有些地方,即如辭讓之心,便很難解答。若能起孟子而問之,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孟子專看見善的方麵,沒有看見惡的方麵,似乎不大圓滿。荀子主張與之相反。要說爭奪之心,人皆有之,倒還對些。那時的人如此,現在的人亦然。後來王充《本性》篇所引如商紂羊舌食我一般人,仿佛生來就是惡的,不能不承認他們有一部分的理由。孟子主張無論什麼人,生來都是善的;要靠這種絕對的性善論作後盾,才樹得起這派普遍廣大的教育原理。不過單作為教育手段,那是對的。離開教育方麵,旁的地方,有的說不通,無論何人亦不能為他作辯護。

因為孟子太高調,太極端,引起反動,所以有荀子出來主張性惡。《性惡》篇起頭一句便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要是不通訓詁,這兩句話很有點駭人聽聞。後人攻擊他,就因為這兩句。荀子比孟子晚百多年,學風變得很厲害。講性不能籠統地發議論,要根據論理學,先把名詞的定義弄清楚。在這個定義的範圍內,再討論其性質若何。“性惡”是荀子的結論。為什麼得這個結論,必先分析“性”是什麼東西,再分析“偽”是什麼東西;“性”、“偽”都弄明白了,自然結論也就明白了。什麼是性?《正名》篇說:“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與告子“生之謂性”含義正同。底下一句說:“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便是說自然而然如此,一點不加人力。性之外,還講情。緊跟著說:“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這是說情是性之發動出來的,不是另外一個東西,即性中所含的喜怒哀樂,往外發泄出來的一種表現。什麼是偽?下麵又說:“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能字荀子用作態字,由思想表現到耳目手足。緊跟著說:“慮積焉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這幾段話,簡單的說,就是天生之謂性,人為之謂偽。天生本質是惡的,人為陶冶,逐漸變善。所以他的結論是:“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荀子對於性解釋的方法與孟子相同,唯意義正相反。《性惡》篇說:“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畢。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故枸木必將待隱括蒸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這段話是說順著人的本性,隻有爭奪、殘賊、淫亂,應當用師法禮義去矯正他。猶之乎以樹木作器具,要經過一番人力一樣。《性惡》篇還有兩句說:“不可學不可事之在天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這兩句話,說得好極了。性、偽所以不同之點,講得清清楚楚的。《禮論》篇還有兩句說:“性者,本始材樸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這是說專靠原來的樣子,一定是惡的,要經過人為,才變得好。

荀子為什麼主張性惡?亦是拿來作教育的手段。孟子講教育之可能,荀子講教育之必要。對於人性若不施以教育,聽其自由,一定墮落。好像枸木鈍金,若不施以蒸矯礱厲,一定變壞。因為提倡教育之必要,所以主張性惡說。一方麵如孟子的極端性善論,我們不能認為真理;一方麵如荀子的極端性惡論,我們亦不完全滿意。不過他們二人,都從教育方麵著眼:或主性善,或主性惡,都是拿來作教育的手段,所以都是對的。孟子以水為喻,荀子以礦為喻。采得一種礦苗,如果不淘、不煉、不鑄,斷不能成為美的金器。要認性是善的,不須教育,好像認礦是純粹的,不須鍛煉。這個話,一定說不通。對於礦要加功夫,對於人亦要加功夫;非但加功夫,而且要常常加功夫。這種主張,在教育上有極大的價值。但是離開教育,專門講性,不見得全是真理。我們開礦的時候,本來是金礦,才可以得金,本來是錫礦,絕對不能成金。

孟荀以前,論性的意義,大概包括情性並講,把情認為性的一部分。孟子主性善。《告子上》論情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性善所包括的情亦善。荀子主性惡。《正名》篇論情說:“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性惡所包括的情亦惡。籠統地兼言性情,把情作為性的附屬品,漢以前學者如此。

至漢,學者主張分析較為精密。一麵講性的善惡,一麵講情的善惡。頭一個是董仲舒,最先提出情性問題。《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篇說:“……天地之所生,謂之性情。性情相與,為一瞑,情亦性也。謂性已善,奈其情何?故聖人莫謂性善,累其名也;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陰陽也。言人之質而無其情,猶言天之陽而無其陰也。”董子於性以外,專提情講。雖未把情撇在性外,然漸定性情對立的趨勢。王充《論衡·本性》篇說:“董仲舒覽孫孟之書,作情性之說曰:‘天之大經,一陰一陽;人之大經,一情一性。性生於陽,情生於陰。陰氣鄙,陽氣仁。曰性善者,是見其陽也;謂惡者,是見其陰者也。’”人有性同情,與天地的陰陽相配,頗近於玄學的色彩。而謂情是不好的東西,這幾句話,《春秋繁露》上沒有,想係節其大意。董子雖以陰陽對舉,而陽可包陰;好像易以乾坤對舉,而乾可包坤一樣。《春秋繁露》的話,情不離性而獨立。《論衡》加以解釋,便截然離為二事了。大概董子論性有善有惡。《深察名號》篇說:“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在一身。”這個話,比較近於真相。孟子見仁而不見貪,謂之善。荀子見貪不見仁,謂之惡。董子調和兩說謂:“仁貪之氣,兩在一身。”所以有善有惡。王充批評董子,說他“覽孫孟之書,作情性之說”。這個話有語病。他並不是祖述哪一個的學說,不過他的結論,與荀子大致相同。《深察名號》篇說:“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今萬民之性,待外教然後能善。”《實性》篇又說:“名性者,中民之性。中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覆二十日而後能為雛,繭待繅以涫湯而後能為絲,性待漸於教訓而後能為善。善教訓之所然也。”孟子主張性無有不善,他不讚成。荀子主張人之性惡,他亦不讚成。但是他的結論,偏於荀子方麵居多。董子雖主情包括於性中,說“情亦性也”,但情性二者,幾乎立於對等的地位。後來情性分陰陽,陰陽分善惡,逐漸變為善惡二元論了。漢朝一代的學者,大概都如此主張。《白虎通》乃東漢聚集許多學者,討論經典問題,將其結果編撰而成一部書。其中許多話,可以代表當時大部分人的思想。《白虎通·情性》篇說:“情性者,何謂也?性者陽之施,情者陰之化也。人稟陰陽氣而生,故內懷五性六情。情者靜也,性者生也。此人所稟天氣以生者也。故《鉤命決》曰:‘情生於陰,欲以時念也。性生於陽,以理也。陽氣者仁,陰氣者貪。故情有利欲,性有仁也。’”這些話,祖述董仲舒之說,董未劃分,《白虎通》已分為二。王充時,已全部對立了。許慎《說文》說:“性,人之陽氣性善者也。”“情,人之陰氣有欲者。”此書成於東漢中葉,以陰陽分配性情。性是善的,情是惡的。此種見地,在當時已成定論。王充羅列各家學說,歸納到情性二元,善惡對立,為論性者樹立一種新見解。

情性分家,東漢如此,到了三國討論得更為熱烈。前回講儒學變遷,說鍾會作《四本論》,討論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的問題。才大概即所謂情。孟子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情才有密切關係,情指喜怒哀樂,才指耳目心思,都是人的器官。《四本論》這部書,可惜喪失了。內中所說的才是否即情,尚是問題。亦許才即是情。董尚以為附屬,東漢時,已對立。三國時,更有同異離合之辯。後來程朱顏戴所講,亦許他們早說過了。大家對於情的觀念,認為才是好東西。這種思想的發生,與道家有關係,與佛教亦有關係。何晏著《聖人無喜怒哀樂論》主張把情去幹淨了,便可以成聖人,這完全受漢儒以陰陽善惡分性情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