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講 儒家哲學的重要問題(2 / 3)

到唐朝,韓昌黎出,又重新恢複到董仲舒原性說:“性也者,與生俱生者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性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性者有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情之於性視其品。”這是性有善中惡的區別,情亦有善中惡的區別。韓愈的意思,亦想調和孟荀,能直接追到董仲舒;隻是發揮未透,在學界上地位不高。他的學生李翱就比他說得透徹多了。李翱這個人,與其謂之為儒家,毋寧謂之為佛徒。他用佛教教義,拿來解釋儒書,並且明目張膽的把情劃在性之外,認情是絕對惡的。《複性書》上說:“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感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樂、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性之動靜弗息,則不能複其性。”這是說要保持本性,須得把情去掉了。若讓情盡量發揮,本性便要喪失。《複性書》中緊跟著說:“將複其性者,必有漸也。敢問其方,曰:‘弗慮弗思,情則不生,情即不生,乃為正思。正思者,無慮無思也。’”照習之的說法,完全成為聖人,要沒有喜、怒、哀、樂、愛、惡、欲,真是同槁木死灰一樣。他所主張的複性,是把情欲鏟除幹淨,恢複性的本原。可謂儒家情性論的一種大革命。從前講節性、率性、盡性,是把性的本身抑製他,順從他,或者擴充他。沒有人講複性,複性含有光複之意。如像打倒清朝,恢複漢人的天下,這就叫複。假使沒有李翱這篇,一般人論性,都讓情字占領了去,反為失卻原樣。如何恢複?就是去情。習之這派話,不是孔子,不是孟子,不是荀子,不是董子,更不是漢代各家學說,完全用佛教的思想和方法,拿來解釋儒家的問題。自從《複性書》起,後來許多宋儒的主張,無形之中受了此篇的暗示。所以宋儒的論性,起一種很大的變化,與從前的性論,完全不同。

宋儒論性,最初的是王荊公。他不是周、程、朱、張一派,理學家將他排斥在外。荊公講性,見於本集性情論中。他說:“性情一也。七情之未發於外,而存於心者,性也;七情之發於外者,情也。性者,情之本;情者,性之用。情而當於理,則聖賢;不當於理,則小人。”此說在古代中,頗有點像告子。告子講“生之謂性”,“食色性也”,“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與“當於理則君子,不當於理則小人”之說相同。荊公在宋儒中,最為特別,極力反對李翱一派的學說。

以下就到周濂溪、張載、程顥、程頤、朱熹,算是一個係統。他們幾個人,雖然根本的主張,出自李翱,不過亦有多少變化。其始甚粗,其後甚精。自孔子至李翱,論性的人,都沒有用玄學作根據。中間隻有董仲舒以天的陰陽,配人的性情講,頗帶玄學氣味。到周、程、張、朱一派,玄學氣味更濃。濂溪的話,簡單而費解。《通書·誠幾德》章說:“誠無為,幾善惡。”這是解性的話。他主張人性二元,有善有惡。《太極圖說》又雲:“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他以為有一個超絕的東西,無善無惡,即誠無為。動而生陰,即幾善惡。幾者,動之微也。動了過後,由超絕的一元,變為陰陽善惡的二元。董子所謂天,即周子所謂太極。周子這種誠無為、幾善惡的話,很簡單。究竟對不對,另是一個問題。我們應知道的,就是二程、張、朱,後來都走的這條路。張橫渠的《正蒙·誠明》篇說:“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形狀尚未顯著以前,為天理之性。形狀顯著以後,成為氣質之性。天理之性,是一個超絕的東西。氣質之性,便有著落,有邊際。李翱以前,情性對舉是兩個分別的東西;橫渠知道割開來說不通,要把喜怒哀樂去掉,萬難自圓其說。所以在性的本身分成兩種,一善一惡,並且承認氣質之性是惡的。比李翱又進一步了。

明道亦是個善惡二元論者。《二程全書》卷二說:“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他所謂氣,到底與孟子所謂情和才,是全相合,或小有不同,應當另外研究。他所謂性,大概即董子所謂情,論情要帶著氣講。又說:“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兩相對而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他一麵主張孟子的性善說—宋儒多自命為孟子之徒—一麵又主張告子的性有善有惡說。生之謂性一語,即出自告子。最少他是承認人之性善惡混,如像董仲舒、揚雄一樣。後來覺得不能自圓其說了,所以發為遁詞。又說:“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這好像禪宗的派頭,才一開口,即便喝住。從前儒家論性,極其平實,到明道時,變成不可捉摸,持論異常玄妙,結果生之謂性是善,不用說,有了形體以後,到底怎麼樣,他又不曾說清楚,弄得莫名其妙了。伊川的論調,又自不同,雖亦主張二元,但比周、張、大程都具體得多。《近思錄·道體》類說:“性出於天,才出於氣。氣清則才清,氣濁則才濁。氣則有善有不善,才則無善無不善。”這種話與橫渠所謂天理之性,氣質之性,立論的根據很相接近。《全書》卷十九又說:“性無不善,而有善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途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清者為賢,濁者為愚。”名義上說是宗法孟子,實際上同孟子不一樣。孟子說:“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主張性、情、才全是善的。伊川說:“有善有不善者,才也。”兩人對於才的見解,相差多了。伊川看見絕對一元論講不通,所以主張二元。但他同習之不一樣。習之很極端,完全認定情為惡的。他認定性全善,情有善有不善。才,即孟荀所謂性,性才並舉,性即是理,理是形而上物,這是言性的一大革命。人生而近於善,在娘胎的時候,未有形式之前,為性,那是善的,一落到形而下,為才,便有善有不善。二程對於性的見解,實主性有善有不善,不過在上麵,加上一頂帽子,叫做性之理,他們所謂性,與漢代以前所謂性不同,另外是一個超絕的東西。

朱熹的學問完全出於伊川、橫渠,他論性,即由伊川、橫渠的性論引申出來。《學》的上篇說:“論天地之性,則專主理;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氣離而言之。”這完全是解釋張橫渠的話。《語類一》又說:“性者,人之所得於天之理;生者,人之所得於天之氣。”他把性同生分為兩件事,與從前生之謂性的論調不一樣。從大體看,晦翁與二程主張相似,一麵講天之理,一麵講天之氣。單就氣質看,則又微有不同。二程謂氣質之性,有善有不善,屬於董子一派。晦翁以為純粹是惡的,屬於荀子一派。因為天地之性是超絕的,另外是一件事,可以不講。氣質之性是惡的,所以主張變化氣質。朱子與李翱差不多,朱主變化氣質,李主消滅情欲。朱子與張載差不多,張分天地之性、氣質之性,朱亦分天地之性、氣質之性。氣質是不好的,要設法變化他,以複本來之性。《大學章句》說:“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為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本體之明,則有未嚐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恢複從前的樣子,這完全是李翱的話,亦即荀子的話。周、程、張、朱這派,其主張都從李翱脫胎出來,不過理論更較完善精密而已。

與朱熹同時的陸象山就不大十分講性,《象山語錄》及文集,講性的地方很少。《朱子語錄》有這樣一段:“問子靜不喜人論性,曰,怕隻是自己理會不曾分曉,怕人問難,又長大了,不肯與人商量,故一截截斷。然學而不論性,不知所學何事?”朱子以為陸子不講這個問題,隻是學問空疏。陸子以為朱子常講這個問題,隻是方法支離。不單訓詁、考據,認為支離;形而上學,亦認為支離。朱陸辯《太極圖說》,朱子抵死說是真的,陸子絕對指為偽的,可見九淵生平不喜談玄。平常人說陸派談玄,近於狂禪,這個話很冤枉。其實朱派才談玄,才近於狂禪。性的問題,陸子以為根本上用不著講。這種主張,固然有相當的理由,不過我們認為還有商酌的餘地。如像大程子所謂“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那真不必討論。但是孟荀的性善性惡說,確有討論的必要,在教育方麵,其他方麵,俱有必要。總之,宋代的人性論是程朱一派的問題,陸派不大理會,永嘉派亦不大理會。

明人論性,不如宋人熱鬧。陽明雖不像子靜絕對不講,但所講並不甚多,最簡單的,是他的四句之教:“無善無惡性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據我們看,陽明這個話說得很對。從前講性善性惡都沒有定範圍,所以說來說去莫衷一是。認真說,所討論的那麼多,隻能以“無善無惡性之體”七字了之。程朱講性,形而上是善,形而下是惡。陽明講性,隻是中性,無善無惡;其他才、情、氣都是一樣,本身沒有善惡。用功的方法,在末後二句。孟荀論性很平易切實,不帶玄味。程朱論性,說得玄妙超脫,令人糊塗。陸王這派,根本上不大十分講性,所以明朝關於這個問題的論調很少,可以從略。

清代學者對於程朱起反動,以為人性的解釋要恢複到董仲舒以前,更進一步,要恢複到孟荀以前。最大膽、最爽快的推倒程朱自立一說,要算顏習齋了。習齋以為宋儒論性,分義理氣質二種,義理之性與人無關,氣質之性又全是惡,這種講法在道理上說不通。他在《顏氏學記》中主張:“不唯氣質非吾性之累,而且舍氣質無以存養心性。”他不唯反對程朱,而且連孟子杞柳杯棬之喻亦認為不對,又說:“孔孟以前責之習,使人去其所本無。程朱以後責之氣,使人憎其所本有。”他以為曆來論性都不對,特別是程朱尤其不對。程子分性氣為二,朱子主氣惡,都是受佛氏六賊之說的影響。《顏氏學記》卷二說:“……若謂氣惡,則理亦惡;若謂理善,則氣亦善。蓋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烏得謂理純一善,而氣質偏有惡哉?譬之目矣,眶皰睛氣質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將謂光明之理,專視正色,眶皰睛乃視邪色乎?餘謂光明之理,固是天命,眶皰睛皆是天命,更不必分何者是天命之性,何者是氣質之性,隻宣言天命人以目之性光明。能視即目之性善,其視之也,則情之善,其視之詳略遠近,則才之強弱,皆不可以惡言。蓋詳且遠者固善,即略且近亦善,第不精耳,惡於何加?唯因有邪色引動,障蔽其明,然後有淫視而惡始名焉。然其為之引動者,性之咎乎?氣質之咎乎?若歸咎於氣質,是必無此目而後可全目之性矣,非佛氏六賊之說而何?”他極力攻擊李習之的話亦很多,不過沒有攻擊程朱的話那樣明顯,以為依李之說,要不發動,才算是性;依程朱之說,非撾目不可了。這種攻擊法,未免過火,但是程朱末流流弊所及,最少有這種可能性。他根本反對程朱把性分為兩橛,想恢複到孟子的原樣,這是他中心的主張,所有議論俱不過反複闡明此理而已。

戴東原受顏氏的影響很深,他的議論與顏氏多相吻合,最攻擊宋儒的理欲二元說,以為理是條理,即存於欲中,無欲也就無由見理。他說:“理者,察之而幾微,必區以別之名也,是故謂之‘分理’。在物之質曰‘肌理’,曰‘腠理’,曰‘文理’,得其分有條而不紊,謂之‘條理’。”理存於欲,宋儒雖開人生,渺渺茫茫的另找一個超絕的理,把人性變成超絕的東西,這是一大錯誤。東原所謂性,根據《樂記》幾句話:“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不能反躬,天理滅矣。”由這幾句話,引申出來,以成立他的理欲一元、性氣一元說。《孟子字義疏證》說:“人之精爽,能進於神明,豈求諸氣稟之外哉?”又說:“理也者,情之不爽失者也。無過情,無不及情,謂之性。”《答彭進士書》又說:“情欲未動,湛然無失,是為天性。非天性自天性,情欲自情欲,天理自天理也。”大概東原論性,一部分是心理,一部分是血氣。吾人做學問要把這兩部分同時發展,所謂存性盡性,不外乎此。習齋、東原都替孟子作辯護,打倒程朱。習齋已經很爽快了,而東原更為完密。

中國幾千年來,關於性的討論,其前後變遷,大致如此。以前沒有拿生性學、心理學作根據,不免有懸空膚泛的毛病。東原以後,多少受了心理學的影響,主張又自不同。往後再研究這個問題必定更要精密得多,變遷一定是很大的,這就在後人的努力了。

二 天命的問題

前次所講,不過把研究的方法,說一個大概。認真說儒家哲學到底有多少問題,每個問題的始末何如,要詳細講,話就長了。一則講義體,不能適用,再則養病中,預備很難充分,所以隻得從略。不過這種方法,我認為很好,大家來著手研究,一定更有心得。要不研究,專門批評亦可以。現在連續著講幾個問題,因時間關係,不能十分詳細,僅略引端緒而已。

今天講天同命的問題。這兩個問題有密切的關係,為便利起見,略分先後,先講天,後講命。天子一字,見於《書經》、《詩經》中者頗多,如果一一細加考察,覺得孔子以前的人對於天的觀念,與孔子以後的人對於天的觀念不同。古代的天,純為“有意識的人格神”,直接監督一切政治,如《商書·湯誓》:“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盤庚》“先王有命,恪謹天服”,“予迓續乃命於天”。《高宗肜日》:“唯天監下民,典劂義,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絕命。”《西伯戡黎》:“天既訖我殷命。……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微子》:“天毒降災荒殷邦。”這幾處,都講天是超越的,另為主宰,有知覺情感與人同,但是隻有一個。大致愈古這種觀念愈發達,稍近則漸變為抽象的。

《夏書》幾篇,大致不能信為很古。其中講天的,譬如《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敬授民時”,“欽哉唯時亮天功”。《皋陶謨》:“天工人其代之?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益稷》:“唯動王應徯誌,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假使這幾篇是唐虞時代所作,則那時對於天的觀念,與孔子很接近了。我們認為周代作品在孔子之前不多,可以與孔子銜接。其中的話雖然比較抽象,但仍認為有主宰,能視聽言動,與基督教所謂上帝相同。

周初見於《書經》的,有《康誥》:“我西土唯時怙冒,聞於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酒誥》:“唯天降命,肇我民。”《梓材》:“皇天既付中國民,越厥疆土於先王。”《洛誥》:“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公不敢不敬天之休。”《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勸寧王之德,其集大命於厥功。……乃唯時昭文王,迪見冒聞於上帝,唯時受有殷命哉。”見於《詩經》的有《節南山》:“昊天不傭,降此鞠凶。”“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小明》:“明明上天,照臨下土。”《文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文王在上,於昭於天。”《維天之命》:“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丕顯,文王之德之純。”這個時代的天道觀念,已經很抽象,不像基督教所謂全知全能的上帝了。天命是有的,不過不具體而已。把天敘、天秩、天命、天討那種超自然觀念,變為於穆不已、無聲無臭的自然法則,在周初已經成熟,至孔子而大進步,離開了擬人的觀念,而為自然的觀念。

孔子少有說天。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但是孔子曾經講過這個話:“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這是把天認為自然界一種運動流行,並不是超人以外,另有主宰。不唯如此,《易經》、《彖辭》、《象辭》也有。《乾卦彖》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乾元,是行健自強的體,這個東西可以統天,天在其下。《文言》是否孔子所作,雖說尚有疑問,但不失為孔門重要的著作。乾卦的《文言》說:“……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而況於人乎?而況於鬼神乎?”能自強不息,便可以統天,可見得孔子時代對於天的觀念,已不認為超絕萬物的人。按照《易經》的解釋,不過是自然界的運動流行,人可以主宰自然界。

這種觀念,後來儒家發揮得最透徹的要算荀子。《荀子·天論》篇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按照一定的自然法則運行,沒有知覺感情,我們人對於天的態度應當拿作萬物之一,設法製他,所以《天論》篇又說:“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製之?從天而頌之,孰與製天命而用之?”荀子認天不是另有主宰,不過一種自然現象,而且人能左右他。這些話,從“乾元統天”、“先天而天弗違”推衍出來的,但是比較更說得透徹些。儒家對於天的正統思想,本來如此。中間有墨子一派,比儒家後起,而與儒家相對抗,對於天道,另外是一種主張。

《墨子》的《天誌》篇主張天有意誌知覺,能觀察人的行為,是萬物的主宰。當時儒家的話一部分太玄妙,對於一般人的刺激不如墨家之深,所以墨家舊觀念大大的發揮,在社會上很有勢力。此外還有陰陽家,為儒家的別派,深感覺自然界力量的偉大,人類無如之何。他們專講陰陽五行,終始五德之運,在社會上亦有相當的勢力,雖不如墨家之大,亦能左右人心。此兩種思想,後來互相結合,在社會上根深蒂固,一般學者很受影響。漢代大儒董仲舒,他就是受影響極深的一個人。《春秋繁露》中以天名篇的,有《天容》、《天辨》、《循天之道》、《天地之行》、《如天之為》、《天地陰陽》、《天道施》共等多處。《為人者天》第四十一說:“為生不能為人,為人者天也。人之人,本於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類天也。人之形體,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誌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人生有喜怒哀樂之答,春秋冬夏之類也。”這種主張,說人是本於天而生,與《舊約·創世記》所稱上帝於七天之中造就萬物,最後一天造人一樣。推就其來源,確是受墨家的影響。董子是西漢時代的學者,他的學說影響到全部分,全部分的思想亦影響到他。可見漢人的天道觀念退化到周秦以上。董子講天人之道,《賢良對》說:“……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又講五行災異,《漢書·本傳》稱:“……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其止雨,則反是。”漢儒講災異的人很多,朝野上下,都異常重視,固不僅仲舒為然。劉向是魯派正宗,亦講五行災異。《洪範·五行傳》差不多全部都是。董子《天人三策》,句句像墨家的話。《春秋繁露》所講更多。其他漢儒大半如此。孔子講天道,即自然界,是一個抽象的東西;董子講天道,有主宰,一切都由他命令出來。《天人三策》說:“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這種說法同基督所謂上帝一樣了。

真正的儒家,不是董子這種說法。儒家講“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此類主張,就是乾元統天,先天而天弗違的思想。道之大原出於天,那另外是一種思想。漢人很失掉儒家的本意,宋代以後漸漸恢複到原樣,唯太支離玄妙一些。如濂溪的太極圖說,橫渠的氣一元論,明道的乾元一氣論,伊川的天地化育論,晦翁的理氣二元論,大概以天為自然法則,與孔子的見解尚不十分悖謬。明代王陽明所講更為機械,先講心物一元,天不過物中之一,一切萬物,皆由心造,各種自然法則,全由心出,可謂純粹的唯心論。陽明對天的觀念恢複到荀子孔子,他說:“天若是沒有我,誰去仰他的高?地若是沒有我,誰去看他的深?”這無異說是沒有我就沒有天,天地存在,依我而存在。王學末流,擴充得更厲害。王心齋說:“天我亦不做他,地我亦不做他,聖人我亦不做他。”把自我看得清潔,一切事物都沒有到我的觀念下麵。宋元明對於儒家的觀念,大概是恢複到孔門思想,比較上,宋儒稍為支離,明儒稍為簡切。幾千年來,對於天的主張和學說,大概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