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拮采的,是幾首流行於太平天國起義時期,飽受戰火荼毒地區的民間詩歌。它就像一麵麵鏡子,生動而形象地折射出那個年代的曆史蹤跡,讀來發人深省。

至於太平天國運動本身,我們主流的觀念是予以正麵而肯定的。不僅稱之為“太平天國革命”,而且認為“它既是單純的農民戰爭,又帶有舊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性質,可以說是中國近代史上舊民主主義革命的序幕……”“太平天國革命是中國曆史上規模最大的農民革命,從1851年起共堅持了14年,勢力擴展到17省,有力地打擊了清王朝的封建統治和外國的侵略,促進了封建社會的崩潰,阻止了中國殖民化的進程,在中國曆史上留下極其重要的一頁……”

是耶,非耶?

我不想也無能參與對其性質的討論。但我從下述幾首當時的民間詩歌中,卻看到了這樣一個真理的準確性:即在中國曆史中,無論是封建王朝的更替,還是農民起義的興衰,作為普通民眾的老百姓們,看到的或許是一時半刻的美好希望或鏡花水月式的理想世界,實際感受到的,則幾乎永遠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永遠是戰爭或朝代變易的犧牲品或炮灰,如此而已,豈有它哉!

話休絮叨,且來看看這幾首民謠究竟說得是什麼——可惜的是,雖然在我看來這幾首名為《聞見篇》的詩歌古節古音,力度也不減於杜甫的《哀江頭》之類作品,但卻佚失了作者姓名,不能不讓我感到相當遺憾——

其一:《豬換婦》

朝作牧豬奴,

暮作牧豬婦,

販豬過桐廬。

睦州婦人賤於肉,

一婦價廉一鬥粟,

牧豬奴牽豬入市廛,

一豬賣錢十數千,

將豬賣錢錢買婦。

中婦少婦載滿船,

蓬頭垢麵清淚漣,

我聞此語坐長籲。

就中亦有千金軀,

嗟哉婦人豬不如?

其二:《屋劈柴》

屋劈柴,一斧一酸辛,

昔為棟與梁,

今成樵與薪。

市兒詆價苦不就,

行行繞遍江之濱。

江風射人天作雪,

饑腹雷鳴皮肉裂,

江頭邏卒欺老人,

奪柴灸火趨城間。

老人結舌不能語,

逢人但道心中苦。

明朝老人無處尋,

茫茫一片江如銀。

其三:《娘煮草》

龍遊城頭梟鳥哭,

飛入尋常小家屋。

攫食不得將攫人,

黃麵婦人抱兒伏,兒勿驚!

娘打鳥,兒饑欲食娘煮草。

當食不食兒奈何?

江皖居民食草多。

兒不見門前昨日方離離,

今朝無複東風吹。

兒思食稻與食肉,

兒胡不生太平時。

其四《船養姑》

月彎彎,動高柳,

烏蓬搖出桐江口。

鄰舟有婦初駕船,

亂頭粗服殊清奸,

櫓聲時與歌聲連。

月彎彎,照沙岸,

明星耿耿夜將半。

誰抱琵琶信手彈,

三聲兩聲摧心肝,

無窮幽怨江漫漫?

或言婦本江山女,

名隸江花第一部,

頭亭巨艦屬官軍,

兩妹亦被官軍擄,

婦人無夫惟有姑,

有夫陷賊音信無。

富商貴胄騁不得,

婦去姑老將安圖?

嗚呼,婦去姑老將安圖?

婦人此義羞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