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硬頭子”,取的是蔡東藩先生的說法。指的是這樣的一些人,他們都是中國曆史上真實存在過、慷慨迸耀過自己或短或長的生命之光的人之強者。他們或個性剛直,意誌強悍,或“主義”堅定、鐵骨錚錚,為了自己堅持的理想、信念可以不屈不撓乃至視死如歸、掉腦袋也毫不畏縮。這樣的人,多半是知識分子、赳赳武夫或士子、官僚。家學淵源、思想人格浸透了修齊治平、忠君愛國的政治抱負和儒學精神,並當嚴峻的考驗臨頭之際,完全不像普通人一樣趨利避害(這通常是無可厚非的),反而常常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真正可以為了自認的真理和正義而不惜殺身成仁、舍生取義。這樣的人可謂真正的、大寫的人。而且,在幾千年漫長的帝製時代,這樣的人此伏彼起,曆來不乏,隻不過因為種種原因,他們的事跡雖然壯烈,氣節雖然撼人,卻多半如一掠而過的流星,轉瞬便湮熄在曆史的煙幕之中。注定了不能像文天祥、史可法等英雄一般名垂青史、彪柄千秋。
我在讀史之餘,深深為這些人的精神氣節所感動,也往往為他們中的許多人得不到充分的褒揚而感到不公、為之歎惜。因此想到,要將我視野所及的“硬頭子”們的姓名和事跡紀錄下來,以饗讀者,以旆揚烈士、慰藉英靈;並不一定要讓我們引為楷模,但多多少少可以讓我們這些後生小子有所啟迪、有所激勵和思考。
因史料和篇幅所限,隻能掛一漏萬,依時序將一些人的名姓和事跡簡略介紹於下。須強調的是,他們都是真人真事,且他們的“成仁、取義”,不排除以今視之有迂闊或個別的沽直賣名的意思在,但我相信,他們的壯烈行為多半都非一時衝動,而是其性格之必然結果——
一、東漢範滂
東漢末年,朝政敗壞。權奸和閹臣迫害賢明,幾達瘋狂。任意株連所謂“黨人”,稍有嫌隙即非錮即戮,因此黨獄連坐,再輾轉鉤連,上上下下,或死或廢,不下六七百人。
當時名臣範滂也自知不可免,但他不願稍屈。所以當有同鄉人得知權閹要來逮治他時,急忙通報,請他速逃。範滂卻慷慨拒絕,當下自行赴詣縣獄。縣令郭揖恰也是個義士,頗為同情範滂,見他自投羅網,大為驚歎,於是解下印綬,要與範滂一同逃亡,並說:“天下甚大,何處不可安身?君何故甘心就獄?”範滂從容回答道:“滂死方可杜禍,何敢因罪而累君?況母已老,滂若避死,豈不是更累我母麼?”
郭揖於是派人迎來範滂母親,使他們訣別。範滂向母親長拜道:“望母親割舍恩情,勿增悲感,譬如兒得病身亡罷了。”
範母卻也是個深明大義的婦人,她拭幹眼淚,鎮定地對兒子說:“你今天得以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假若既獲令名,又求壽考,天下事恐怕未必有此兩全呢!”說畢,嗚咽著揮手,令兒子自去。範滂遂從容隨著捕人入都,不久便被掠死於獄中,妻子亦被流放邊疆。
二、前秦 索泮
兩晉時期,前秦將領呂光受命略定西域後,受封為西安將軍西域校尉。他又順勢侵襲涼州,受到梁熙抵抗,兩下交戰多時,梁熙父子戰敗被擒,後遭呂光殺害。於是隴西郡縣多半歸附於他。唯獨酒泉太守宋皓和南郡太守索泮,不肯從命。呂光便親率大軍征討,依次攻陷兩州,並逮住索泮,責備他違令不臣之罪,並誘使其投順。索泮卻朗聲昂首道:“將軍受詔平定西域,未聞你受詔略涼州。梁公何罪,乃為將軍所殺?泮不能為國報仇,深加慚恨。現今主滅臣死,何必多言!”
言畢,慨然赴死。
三、後燕 趙思
趙思是後燕主慕容寶的中黃門令,亦即宦官。但他卻是閹人中難得的一條漢子。
當時,趙思受命前去見北地王慕容鍾,使他迎慕容寶駕。但卻被慕容鍾扣押入獄,並告知已有篡逆之心的叔父慕容德。慕容德聽說趙思頗有才幹,便想誘其為己所用。不料趙思態度堅決地回答說:“馬尚知戀主,思雖刑臣(閹宦),頗識大義。乞加惠賜歸主上。”
慕容德勃然道:“汝在此受職,與在彼何異?”
趙思也正色道:“周室東遷,晉鄭是依。陛下親為叔父,位居上公,不能倡率群臣,匡扶帝室,反而幸災樂禍,欲效晉趙王倫故事!我趙思雖不能效申包胥,乞援存楚,尚想如王莽時的龔勝,不屑偷生。現既歸去不得,死亦何妨!”
慕容德被他揶揄得一頭怒火,立即喝令將趙思斬首。趙思麵不改色,從容就義。
四、東晉 謝道蘊
之所以錄下她來,是因為謝道蘊和上述範滂之母一樣,也是個罕見的奇女子。
東晉有個名震千古的大名人,王羲之。王羲之卻有個迂腐不堪的二兒子,名叫王凝之。不幸的是,謝道蘊正是王凝之的夫人。
王凝之後任會稽太守。正值浙東大盜孫恩叛亂,圍攻會稽。王凝之素信道教,故毫不武備,終日裏誦經念咒,聲稱自己請得十萬神兵,大可破敵。結果可想而知,城破人亡。可悲的是其與兒子同被砍頭之際,他還念念有詞,說是避刀咒,直到腦袋落地。
謝道蘊卻是好樣的。她聽說丈夫和兒子死難後,勿勿流了幾行熱淚,隨即便鎮靜地指揮仆婢帶上刀劍,抬來小轎,盡棄金銀細軟,隻帶上外孫劉濤趕緊出奔。但剛出署門就遇上幾個叛兵,謝道蘊毫不慌亂,親率仆從與叛兵格鬥。因猝不及防,竟被她親手殺斃兩名叛兵。後來叛兵越來越多,終於將謝道蘊抓住。謝道蘊卻不慌亂,堅持要求親見孫恩。於是被縛送孫恩麵前。她對孫恩從容言辯,頭頭是道,竟說得孫恩暗自稱奇,不敢加害於她。隻是要把她外孫斬首。謝道蘊厲聲道:“這是劉氏後人,今日事在王凝之門,何關他族?你如必欲殺此兒,請先砍我!”
說得孫恩竟也動了天良,非但不殺劉濤,還將他和謝道蘊一同放走了事。
五、東晉 羅企生
周企生是東晉荊州剌史殷仲堪的屬吏。時遇桓玄專擅,謀取荊州江陵,最終擊敗殷仲堪。殷仲堪逃跑時,手下除羅企生外,竟無一人相隨。但在經過家門的時候,羅企生被其弟硬拉下馬,說:“家有老母,你去又有什麼出路?”企生揮淚道:“我不宜失信主公,決心與他同死。還望你們能代我奉養老母,我家門也算忠孝兩全,不失子道,我死亦無恨了。”然其弟堅決不放他走,企生最終沒有走成。
但當桓玄捉住殷仲堪並將他殺害後,率兵進入江陵時,江陵人士都去迎謁桓玄,隻有羅企生不去,還為殷仲堪處理家中後事。友人勸他道:“君為何不識時務,恐怕你禍將不遠了。”企生卻堅持道:“殷公以國士待我,我何忍相負?更何堪去見桓玄,屈誌求生?”這話很快傳到桓玄耳中。他雖然忿恨,但頗惜羅企生的人格,讓人傳話說:“企生若肯來謝我,我必不加罪於他。”企生聽後淡淡一笑:“我為殷荊州屬吏,殷荊州已死,我還去謝何人?”
恒玄十分不快,便將企生收係獄中。同時再命人去問他作何感想。企生道:“前文帝嚐殺嵇康,康的兒子嵇紹仍成為晉之忠臣。而今我不求生,隻求能免我一弟不死,以終養老母。”恒玄便命將企生帶到跟前,親自勸誘說:“我待你並不薄,何故負我?難道你真的不怕死麼?”
企生毫不客氣地說:“使君興晉陽甲,出次尋陽,與殷荊州並奉王命,各還本鎮。當時你們升壇盟誓,言猶在耳。今日口血未幹,你乃遽生奸計,食言害友。企生自恨庸劣,不能翦滅凶逆,死已嫌遲,還怕你什麼?”
聽了此話,恒玄徹底失望,立刻命令將羅企生斬首。
六、南齊 董僧慧 陸超之
倆人均為南朝齊明帝時人。齊明帝蕭鸞凶殘毒辣,篡位前後大舉殺害王室宗親。董僧慧助晉安王企圖反抗失敗後,被蕭鸞手下捕到。僧慧慨然請求:“晉安王舉兵,仆實預謀。今為主死義,尚複何恨。但我主公屍骸暴露,我正準備買棺材收殮他。一俟收殮好了,我當立即來就鼎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