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莫言說(3 / 3)

我去看過愛知縣的莫言饅頭,和點心鋪老板吃過飯。愛知縣有個稱念寺,住持和尚伊勢德,是個文學愛好者。日本和尚和中國和尚不一樣,可以結婚不需要剃度。穿上法衣就是和尚,換上西裝革履就是平常人。和尚對我的小說很有研究,而且是個很好的文學活動組織者,他把我的書分發給周圍的信眾看。點心鋪老板夫妻就是他的信眾。是他建議點心鋪老板做一種莫言饅頭,高粱米的顏色,裏麵是糖、奶油,饅頭還不錯,我吃過,可以作為一個文化符號在那邊。和尚還做了酒,紅蘿卜酒,紅高粱酒。

日本文學對中國影響很大,比如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三島由紀夫等等,我看過很多,也很喜歡。大江先生是非常有擔當、正直的知識分子。一邊寫作一邊參加政治事務,對日本軍國主義一直強烈地反對,他最可貴的是有博大的胸懷。大江先生在獲得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在頒獎典禮上提到了我。後來到中國的數次演講中也提到我,他一直說我應該獲得諾貝爾獎。最近十幾年,他是不是每年向諾貝爾獎推薦,我不知道。但以他的影響,一直在說我,這是客觀事實。

村上春樹是個非常有影響力的作家,在全世界讀者很多,被翻譯作品的數量非常大,而且贏得很多年輕讀者的喜愛,很不容易,我非常尊重他。他雖然比我大,但心態比我年輕,英文很好,西方交流比較廣泛,具有更多現代生活氣質。他寫日本曆史方麵比較少,關注現代生活,年輕人的生活,這一點我是無法相比的。我也是他的讀者,比如《挪威的森林》,《海邊的卡夫卡》等,他的作品我寫不出來。

做歌德,還是貝多芬

問:你曾講過這樣一個故事:歌德和貝多芬在路上並肩行走。突然,對麵來了國王和大批貴族。貝多芬昂首挺胸,從貴族中挺身而過。歌德退到路邊,畢恭畢敬地脫帽行禮。你說年輕的時候也認為貝多芬了不起,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就意識到,像貝多芬那樣做也許並不困難,但像歌德那樣反而需要巨大的勇氣。

答:大家應該領會我的潛台詞。貝多芬的這個故事流傳甚廣,但是否真實誰也不知道。當年的音樂家要依附愛好音樂的貴婦、國王或者有權勢的人,他們需要被供養,否則就餓死了。貝多芬見到國王揚長而去是了不起的,而歌德留在原地,脫帽致敬,被認為沒有骨氣。當年我也覺得歌德軟弱可鄙,而貝多芬可欽可敬。就像據說是貝多芬自己說的“貝多芬隻有一個,國王有許多個”。我年輕的時候,讀到這句話覺得揚眉吐氣。科長,局長,成千上萬,而我隻有一個。我在軍隊工作時,有一晚上在辦公室看書,一位老領導推門進來,說:“噢,沒有人。”我立即回應道:“難道我不是人嗎?!”這位老領導被我頂得尷尬而退。當時我還暗自得意,以為自己很“貝多芬”,但多年之後,我卻感到十分內疚。

隨著年齡增長,對這個問題就有新的理解:當麵對國王的儀仗揚長而去沒有任何風險且會贏得公眾鼓掌,這樣做其實並不需要多少勇氣;而鞠躬致敬,會被萬人詬病,而且被拿來和貝多芬比較,這倒需要點勇氣。但他的教養,讓他跟大多數百姓一樣,站在路邊脫帽致敬。因為國王的儀仗隊不僅代表權勢,也代表很多複雜的東西。比如禮儀,比如國家的尊嚴,和許多象征性的東西。英國王子結婚,戴安娜葬禮,萬人空巷,那麼多人看,你能說路邊的觀眾全都是卑劣、沒有骨氣嗎?你往女皇的馬車上扔兩個臭雞蛋,就能代表勇敢、有骨氣嗎?所以當挑戰、蔑視、辱罵權貴沒有風險而且會贏得喝彩的時候,這樣做其實是說明不了什麼的。而跟大多數老百姓一樣,尊重世俗禮儀,是正常的。我一直反感那些不把自己當作普通百姓的人,我看到那些模仿貝多芬的行為,就感到可笑。

問:你的名字和你小時候父母對你的教誨有關,他們叫你不要在外麵說話。你吃過“亂說話”的虧嗎?什麼時候開始“不亂說話”了?

答:確實吃過虧,那是“文革”時期,人人自危。我現在還是亂說話——按照某些人的邏輯,我經常亂說話,有時候得罪了這一方麵,有時候得罪了那一方麵。要兩方麵都不得罪,那隻能閉嘴。其實,我一直用文學在表達我內心的話,我習慣把我要說的話寫到小說裏。

(原山東濰坊市文聯副主席韓鍾亮先生對本文亦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