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稱“宅男”,整天“宅”在家裏,讀書,寫作,很少出來開會。今天來這裏,一是要向林鵬先生表示敬意,二是因為和山西的情緣。我的導師王瑤先先生就是山西人;我自己也在大學二年級即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搞教育革命時,到山西礦山機械廠勞動,辦工廠小報,結識了許多工人師傅,一九六九年寫畢業論文作調查,又來到山西平遙,可以說山西在我的青年時代是留下了印記的。八十年代以來和山西學術界、教育界,多有來往,這些年和山西的作家陳為人、畢星星,以及《名作欣賞》的朋友,也不斷有接觸。編輯部的幾位先生約我來開會,我也就欣然同意了。
但我初讀了林鵬先生的大作,就覺得自己有些冒失。我發現,林先生有四大優勢,都是我所沒有的。林先生有豐富的革命經曆,我沒有;林先生飽讀古書,我的古代文化修養卻顯然不足——當年王瑤先生就指出我的三大不足,一不懂外文(這一點林先生大概和我一樣),二古代文化不熟,三文字不漂亮。林先生是著名書法家,我的字卻特別爛,根本拿不出手;林先生還是寫文章的好手,他的文字簡約而有味兒,我文章寫得長,而且沒有文采。此外,我在一些問題上和林先生看法也不一樣,比如他說魯迅是“大極左,小作家”,我就不同意;他讚賞中國漢字之美,這一點我讚同,但他主張“一切語文教育當以古典文學為主,輔之以古典的白話文,廢棄五四以後的無聊的蹩腳的歐化白話文”,這也和我的語文教育觀大不相同。這樣,我就真的不知怎麼說好了。
但仔細讀完林先生的著作,我又發現了我們之間有更多的相同處,我確實有話可說,要說。
林先生說他“年輕時候有點傻,年老了有點愣”。讀到這裏,我笑了:這不是我自己的寫照嗎?就像林先生說的那樣,我們年輕時,“在蒙蔽中生活著,掙紮著,最不可思議的是以此為樂,豈不哀哉”。我們是到晚年才覺悟的,一旦覺悟,就變“愣”了,成了“愣頭青”。林先生說得好,我們“一步步地過來,又一步步地思考過去”,同時讀書,還要寫出來,就成了“胡說八道老來風”。這一點,就有點特別。有許多也是一路走來的老人,甚至還有些並沒有走過當年路的中年、青年人,他們或者被整怕了,或者是看透了,就不讀書,不思考,尤其是不胡說八道了。這“三不”,也許就是製造“太平盛世”的需要。因此,在當局看來,我們這樣的“老來風”不安分守己,就是“不安定因素”。而一些朋友則認為我們“想不開”。我也因此想起了我的導師王瑤先生說的話:“不說白不說,說了也白說,白說也要說。”但這樣明知白說也要說的態度,就很難被理解,不免有寂寞之感。讀林先生書,就有相濡以沫的感覺。這是我要感激林先生的。
貫穿林先生全書的三大觀點,也引起了我的強烈共鳴。
一是警惕“帝王思想”。林先生說:“帝王思想以及帝王文化,兩千年來占著統治地位。它深入人心,深到骨髓。”我要補充一句:它至今猶存。我們一些知識分子把所謂“中國經驗”總結為“集權為民”,老百姓也總是盼望著有一個“好皇帝”。林先生還一再引用章太炎的話——“帝王思想,人皆有之”,提醒我們注意知識分子,以至老百姓中的帝王思想。就像林先生描述的那樣,有些人“看到不同意見就大發雷霆,必欲滅之而後已”,“遇到問題。考慮解決它的時候,總要首先想到政權的強大力量。我們的語音也是‘我們要’、‘一定要’,‘必須要’。要求立法再立法,嚴懲再嚴懲”,這都是帝王思想。林先生說:“有空戰鬥,沒空兒讀書,這是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老習慣了,沒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