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民國以來最黑暗的日子!北京城裏大街小巷貼滿了“宣傳赤化,主張共產,不分首從,一律死刑”的告示。

白色恐怖籠罩著古老的北京城,一大批進步人士被秘密處死。《京報》社長、主筆邵飄萍,便是其中之一。他在“五四”運動、“二七”罷工、“三·一八”慘案中,以自己主辦的《京報》為陣地,堅決站在民眾一邊,敢於說真話,敢於揭露事實真相,軍閥早就對他恨之入骨。“三·一八”慘案後,這位新聞界的著名報人,於四月二十六日,在天橋被秘密殺害,年僅四十歲。

慘案發生後,女師大一些學科被迫解散,汪一琛被校方一封“函該生知悉”的信,驅逐出校。

她十六歲來到京都,憑著紮實的國文功底,考取了國立北京女子師範大學。三年來,她一直把這裏視為自己的家,如今被驅逐,十九歲的少女頓時感到沒了依靠,如同一葉無港可泊的小舟。她踟躇在愁雲密布的京城街頭,那種不知哪裏才是安身立命之地的情緒,再一次將她緊緊籠罩。

無奈之時,她想到了宣武門外的“安徽旅京學會”,她曾經去那裏參加過同鄉會。

在“安徽旅京學會”,汪一琛好說歹說,才借到一間小屋。但是,人家有時間限定,半個月的期限一到,必須立即搬出。

鬥室小屋,塵土堆積;牆壁剝落損壞,滿麵瘡痍;蜘蛛網掛滿屋頂牆角,封閉著窗子;破碎的磚頭、瓦塊,發黴的朽木、爛柴,滿地皆是。汪一琛忍著身上的傷痛,收拾出一塊可容身體躺一躺的地方,又到門房老人那裏討來一些柴草鋪上。

有了這個歇腳的地方,汪一琛一下子癱軟了。人的意誌就是這麼怪,無處存身時,再苦再難都能挺著;一旦有了容身之地,即便再簡陋,也會立刻垮下來。汪一琛躺在柴草上麵,環視著小屋四周,那破爛不堪的樣子和無處不在的蜘蛛網,令她萬分酸楚。這股酸楚,觸動了她靈魂深處最為敏感的神經。

三年前,她含淚飲恨離開煙雨蒙蒙的揚州,一路北上,來到北京。北京是宣傳新思想、新文化,反對舊思想、舊禮教的地方,她希望自己的命運,能夠在新潮雲湧的京都有所改變。在北京讀書的幾年裏,她接觸了一些進步仁人和青年,明白了個人命運與整個國家命運休戚相關的道理;她積極參加各種學生運動,撰寫女性爭取自由、平等的文章。然而,學潮運動搞了半天,革命革了半天,到頭來自己的命運不但沒有改變,反而淪落到這種境地,難道革命的結果就是這樣?今後怎麼辦?該往哪裏去?哪裏才是自己的歸宿……

汪一琛的思緒在苦思冥想中,回到最不願回望的揚州。一直不願碰及的記憶之門,在這個鬥室小屋不知不覺的悄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