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一琛和小翠上了黑色轎車,就被用黑布蒙上了雙眼。從汽車啟動到機車停穩,大約用了不到一個鍾頭。當黑布從她們臉上取掉,她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充滿異國情調的屋子裏。

井上太郎聽從了盼盼的建議,沒把汪一琛和小翠打入日本陸軍特務機關的監牢,而是將她們帶到日租界張嫂的住處。

汪一琛看清此時自己所在環境的擺設後,心裏明白了七八分。她從盼盼帶回的那些照片中,對東洋人的房屋布置略有所知。可讓她感到疑惑的是,日本人抓了自己,也拿到了證據,為什麼不將自己投入監牢,或受刑、或槍斃,卻安排到環境如此清淨的地方,享受貴賓般待遇。她們被帶到這兒後,馬上有人給端茶倒水。端茶倒水的人,對她們畢恭畢敬、彬彬有禮。

他們這是想幹什麼?一連串的問號,在汪一琛腦海裏交替出現,而對丈夫的牽念,更是一陣強似一陣。

小翠表現出來的勇敢和堅強,出乎汪一琛的意料,讓她十分感動。被帶進這間屋子後,小翠一直挽著汪一琛的胳膊,有人進來,便立刻跨前一步,把汪一琛擋在身後;無論是水是飯是菜,她都先喝第一口、先吃第一口,確認沒有問題後,才讓汪一琛用。

汪一琛的眼裏一直有晶瑩的水光浮動,但她極力克製著,不讓淚珠衝出眼眶。她知道此時此刻,不是流淚的時候;她明白越是危難的時候,越需要她們心與心相依。她拉著小翠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同這個幾歲就進了白府的姑娘進行了一番對話。

“小翠,我們是被日本特務機關的人抓了,你怕不怕?”

“不怕!”小翠堅定地說。

“這次被抓,也許再也不能出去,他們會用酷刑折磨你我,還有可能被殺頭。”

“太太,小翠從小沒了爹娘,數九寒天討飯討到白府門前,若不是老太太將我收留,我早就成了野鬼。我已經多活了這麼多年,小翠知足。”

“他們會有嚴刑拷打我們,逼我們說出瑞軒的情況。”

“小翠隻知道少爺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太太您放心。”

汪一琛將小翠摟進懷裏,撫摸著她的頭發,說:“小翠,謝謝你!你知道瑞軒在我心裏的位置有多重嗎?你知道我有多愛他嗎?為了他,我願意隨時舍命。而你,必須活著。不管他們如何用刑,你必須一口咬定自己隻是白公館的傭人,其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不會對一個傭人怎麼樣,記住了嗎?”

“太太,如果必須死,我願同您一塊死,跟您做個伴,我不要您孤仃仃一個人。”小翠哽咽著,淚水撲簌簌衝出眼窩,順著臉頰直往下流。

汪一琛苦笑了一下,輕輕拍拍小翠的後背,將她的身子搬離自己,目光柔和地望著她,一邊替她擦拭臉上的淚水,一邊說:“能活著,終究是好的,不能做無謂的犧牲。好啦,人家給提供了這麼好的條件,我們應該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以便養精蓄銳,恭候他們即將對我們采用的刑罰,嗯?”

小翠點點頭。汪一琛拉著她站起身,然後朝窗戶走去。她想了解一下這個院子的布局,倘若能有機會逃出去,她願意試試;她試圖通過院子之外的某個特殊建築物,判斷這裏處於天津哪個位置。

來到窗前,汪一琛的目光先掃視院子,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富態女人,就這樣走進了她的視線。刹那間,汪一琛愣在了那裏,她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又瞧。

時光,雖然在那個女人臉上寫下了幾許滄桑,她的腰身也比十幾年前粗壯了許多,衣著如同貴婦人一般。然而,汪一琛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汪一琛拽了拽小翠的手,在她耳邊悄聲說:“小翠,你仔細看看那個女人。”

其實,小翠也看出了什麼,隻是不敢確定。她一臉狐疑地望著汪一琛,說:“張嫂?她不是死了嗎?怎麼會在這兒?”

“是啊,她怎麼會在這兒?人,難道真會死而複生?”汪一琛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小翠,“試探一下?”

“怎麼試?”

汪一琛略一思忖,在小翠耳邊如此這般嘀咕了一番。小翠聽罷,連連點頭。

小翠走向屋門,“唰”地一下將門打開,一隻腳剛邁出屋門,就被門外的一個日本浪人伸手擋住。日本浪人客氣地禁止小翠出去,他問她有什麼事。

小翠大聲說:“我家太太胃疼病犯了,你們快給請個醫生。”

日本浪人用生硬的中國話,問她家太太平時吃什麼藥,說可以給買藥,請醫生不行。

多麼熟悉的聲音啊,此時此地聽到真是親切,在夢中?不,不是夢,那聲音分明就在自己不遠處!正在院子裏溜達的張嫂,聽到小翠聲音的那一刻,內心頓時“咯噔”了一下,她一下子怔在那裏。雖然離開白府已經十幾年,但對白府的人和事、對白府的一草一木,她一直記憶猶新。這聲音,一下子把她拽回到當年在白府的歲月。她情不自禁的轉過身來,尋聲望去。

這一望不要緊,張嫂的心立刻狂跳起來。天哪,那不是小翠又是誰?隨著這一自問,張嫂的心馬上又收緊——這丫頭怎麼也來到這個牢籠?她剛說太太犯了胃疼病,難道那個冤家連她奶奶也不放過?就在張嫂愣神的工夫,小翠被日本浪人推進屋內。待張嫂回過神來再尋小翠,那裏已經渺無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