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全神貫注觀察張嫂反應的汪一琛,把張嫂的一行一動都看在眼裏。聽到門響,她扭頭看了朝自己走來的小翠一眼,示意她快過來。當汪一琛再次將目光投向張嫂剛才所在的位置,發現張嫂已經朝北邊那個屋子走去。她從張嫂一下子佝僂下去的背影中,讀出了這個女人在看到小翠後的萬千心事。
汪一琛離開窗子,回到榻榻米上坐下,若有所思。小翠站在窗前又朝外望了一會兒,直到張嫂進了屋,才離開窗子,回到汪一琛身邊。
小翠低聲問:“太太,怎麼樣?”
汪一琛點點頭,說:“是張嫂,沒錯。她也認出了你。”
“天哪,這也太離奇啦!太太,我們撞到了鬼吧?我們還在陽間嗎?”小翠說著擰了自己一把。
汪一琛苦笑一下,說:“不是我們撞到了鬼,是有人裝神弄鬼;我們在陽間,我們還活著。抓我們到這兒的,應該是我們十分熟悉的人。”
“誰?”小翠問。
汪一琛將小翠摟在懷裏,長長地舒了口氣,說:“她應該很快就要出現了。”
汪一琛判斷的沒錯,她和小翠用過晚飯,一個日本浪人把碗筷收走不久,盼盼和一身戎裝的井上太郎,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小翠驚訝的張大了嘴巴,想說什麼,卻失聲了一般,半個字都吐不出。她就那樣怔著,一動也不能動。
汪一琛也故意做出一臉吃驚的樣子,半晌才慢慢起身,走上前拉起盼盼的手,說:“盼盼,你也被這個人抓了?我和小翠就是他抓的。”
井上太郎衝汪一琛彎了彎腰,彬彬有禮地說:“今天恕太郎無理,還望白太太諒解。”
“諒解?”汪一琛眄了井上太郎一眼,“你們日本人,在我們的土地上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還讓我們諒解?虧你說得出口。”
井上太郎還要說什麼,盼盼用目光製止了他。她扶汪一琛坐下,說:“先生,您沒事吧?”
汪一琛一把抓住盼盼的手,注視著她的眼睛,衝她搖搖頭,說:“盼盼,他們為什麼連你也抓?在哪兒抓的?家裏嗎?”
盼盼莞爾笑笑,說:“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想知道我爹目前的處境,對吧?”說著,她將嘴巴貼近汪一琛的耳朵,低聲道,“我爹失蹤了!”
“失蹤了?什麼意思?”汪一琛狐疑地望著盼盼。
盼盼從鼻子裏發出兩聲輕細的笑,略微停頓了一下,才輕言細語地說:“就是說,他已經轉移了。這下,您該放心了吧!”
汪一琛搞不清盼盼的話是真是假,可又覺得她撒這樣的謊沒任何意義。這樣一想,她暗暗鬆了口氣,高高懸著的心,也落下來,但嘴上卻說:“天哪,我們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我被帶到這兒,他又失蹤……盼盼,我們該怎麼辦啊!”
“先生,您能不能給我提供一個大概線索,我請一同回國的同學幫著去找,您應該知道爹有可能去哪兒,對吧?按圖索驥,總比滿世界亂找容易些,您說呢?”
“我怎麼知道他去哪兒了,公司的事情他向來不跟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汪一琛說。
“行啦,別演啦。我不再跟你繞彎子,你也別再跟我裝。”盼盼突然臉色一變,開始原形畢露。她另一隻手指指井上太郎,“井上太郎——我的未婚夫,大日本帝國的優秀軍人。白太太,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汪一琛一下子將盼盼的手扔了出去,虛眯起眼睛看著她,半晌才冷冷地說:“如此說來,你是漢奸了!我今天能到這兒,是你的傑作!”汪一琛的孤傲惹怒了盼盼,她惡毒地盯視著汪一琛,咬著牙說:“真不愧是先生,一點就透。沒錯,是我的傑作。把你們攥到我手心,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你以為我真將自己的娘忘記了?正如你所說,是娘給了我生命,我怎麼可能把她忘記?我把她珍藏在這兒了!可我同樣也忘不了我那個爹對我的冷漠、對我娘的冷漠。”
盼盼雙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此刻,她臉上的惡毒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痛苦:“我娘貴為白府大少奶奶,可打我記事兒起,我那個爹就沒給過娘笑臉,更沒跟娘好好說過話、嘮過家常。等我長大了,懂得男女之事了,才明白娘心裏該有多苦。她雖然生活在富貴窩,但日子過得一點也不舒心。尤其是我從日本回來後,看到我爹對你那麼好,對你給他生的那倆崽子那麼好,就明白了我娘為什麼年紀輕輕就命喪黃泉。她是抑鬱而死的!一個感受不到丈夫溫暖、得不到丈夫體貼的女人,怎麼能不抑鬱?”
最後幾句話,盼盼幾乎是咆哮著說的。她有些激動、有些感傷,一扭身走到窗前,給屋裏幾個人一個背影,久久不轉過身來。井上太郎走到她身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輕輕在盼盼的眼睛、臉上按了按。盼盼將臉轉向井上太郎,脈脈含情地望了他一眼,然後慢慢轉過身,麵向汪一琛和小翠。此時此刻,她那張漂亮的臉,因仇恨而變得十分猙獰;大大的眼睛,也因仇恨而顯得陰森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