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夜色如墨,細風似刀。空中飄起淅淅瀝瀝的雨,這是仲春第一場雨。春雨飄灑的深夜,寒氣逼人。
孔德龍夾裹著一身雨、一身寒氣,潛入張嫂的屋裏。當張嫂告訴他,汪一琛被囚在東南角的屋裏時,他心裏說不出是悲是喜。剛才在屋外樹上,他隱約聽到東南角那個方向,有男子尋歡的陣陣呻喚聲,當時以為是日本浪人在跟他們的女人作樂。此刻,聽張嫂這麼一說,他立刻明白那間屋子裏發生了什麼。在自己眼皮底下,同胞遭受如此大辱,孔德龍心如刀絞,緊握的雙拳,骨節咯咯直響。
汪一琛和小翠被捕後,孔德龍回到住處,通過一部特殊電話,迅速跟潛伏在日本駐天津陸軍特務機關、同他單線聯絡的諜報人員取得聯係,詢問陸軍特務機關是否新關押了一主一仆兩個女人。在得到對方否定的答複後,他就想到盼盼有可能把汪一琛和小翠關到這裏。但是,要想將三個人一次帶出這個院子,還是有些難度!尤其是東南角關押汪一琛和小翠的屋子,那些畜牲會不會整夜折磨她們?如果畜牲一直在怎麼辦?孔德龍在暗中苦思冥想。
張嫂見孔德龍半晌不說話,心裏不免有些著急。她抓住孔德龍的胳膊,輕輕晃悠了一下,說:“表少爺,您今晚必須把汪先生和小翠救出去,我聽那倆孽障嘀咕說,明天要把汪先生吊到‘望海樓’上,用這種方式逼白少爺出來。”
孔德龍把心一橫,在黑暗中望著張嫂,說:“張嫂,從東南角到大門口,你這兒是必經之地,你就在屋門口等著,我把她們接出來後,咱們一起走。”
“哎呀,表少爺,我這老胳膊老腿,會耽誤事的。”張嫂心急火燎地說,“表少爺您聽我說,我早天出去、晚天出去都不要緊,那個冤家除了不讓我出門,對我還是挺好的,不會把我怎麼樣;現在要緊的是汪先生和小翠,她們要是今晚出不去,明兒可就被吊到‘望海樓’了,那個冤家是說到做到的主。表少爺,您要再猶豫,我就先死在您麵前。”
孔德龍的心像被刀絞一樣疼,他一把將張嫂抱在懷裏,喉嚨哽咽著說:“張嫂,對不起,德龍前世沒有積德,養下這麼一個孽障,害得您跟著受苦受累,我……”
張嫂輕輕拍著孔德龍的後背,說:“表少爺,別這麼說,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她抬眼望望漆黑的窗外,將孔德龍推開,“現在該三更了,這個時辰他們睡得跟死豬一樣,您趕緊去救她們。”
孔德龍雙手搭在張嫂的肩上,說:“張嫂,外麵有輛汽車,如果接她們順利,我把她們送到車上,立刻再回來接你;相反,不論外麵發生什麼情況,您都呆在屋裏,不許出來,明白嗎?”
張嫂說知道啦,催促他快走。
孔德龍將黑色麵巾戴好,輕輕打開張嫂的屋門,出去後又悄無聲息地將門帶上。
雨依然在下,風雨吹打在孔德龍的身上,使他打了個寒戰。這個寒戰使他為之一振,露在麵巾上方的兩隻眼睛,貓頭鷹一樣射向著東南角。
工夫不大,他便來到關押汪一琛和小翠的那個房間。他將耳朵緊貼在門上聽了聽,除了女子的輕輕抽泣,沒了其他動靜。
孔德龍提著氣力,輕輕將門推開,進去後又輕輕關上。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忽然,抽泣聲停止了,隻見一條黑影撲向他,說要和他拚了。孔德龍連忙捂住撲向自己的那個人的嘴巴,壓著聲音說:“是白太太嗎?我是孔德龍。”
汪一琛一怔,但馬上反應過來,說:“德龍,您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您是怎麼進來的?”
“這些問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馬上跟我走。”孔德龍低聲命令道。
汪一琛卻不理會孔德龍的命令,她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情:“德龍,瑞軒……”
“他們很安全,早已離開了天津,放心。”
汪一琛一聽,徹底鬆了口氣。她說:“德龍,您帶著小翠趕緊走,我……我走不了,我這身體……恐怕走不動了;還有,死去的張嫂又活了,也在這個院子。”
孔德龍抓住汪一琛的手,說:“就是背,我也要把您背出去。”
汪一琛還想說什麼,卻被孔德龍製止:“少說話,節省氣力,嗯。”接著,他對小翠叮囑道,“出了大門向右走,胡同口停著一輛車。好,現在我們出發,腳步一定要輕。”
孔德龍背著汪一琛在前,小翠緊隨其後。一行三人躡手躡腳走出房間。
從這間屋子到大門口,最多也就三十幾米的距離。然而,這平日不在話下的短短三十幾米,此刻,三人卻走得那麼辛苦,仿佛總也走不到頭。
終於到了大門口,他們幾乎同時籲了口氣。孔德龍把汪一琛放下,讓小翠攙扶著,自己沉著冷靜、動作輕緩地去開大門。他的手在大門上探索著,足足用了一分鍾,才摸到大門門閂。但是,這個摸上去似乎不太粗的門閂,卻那麼重,他試了幾次都沒將它抬起。這樣粗細的門閂不該如此沉重。孔德龍意識到一定有控製機關。這樣想著,孔德龍的雙手開始在門閂四周摸索。忽然,他的右手在門閂右側下麵停住——他觸到一個微微突起、手指粗細的小圓柱。孔德龍暗喜,內心一陣激動,默默祈禱這個小東西就是開啟大門之閂的機關。他小心翼翼地試著按了按,小圓柱果然可動。孔德龍長舒一口氣,然後用力按下那個小圓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