蹙:皺縮鼻翼,為難貌。
介胄:盔甲,代指武人。
中涓:宦官。
清禁:皇宮。
首春:正月。俶裝:整理行裝。
章皇:倉皇。
比:並,匹。
聲氣:消息,音訊。
【譯文】
於是我問徐君:“願意去京師麼?”徐君說:“我曾經兩次參加過武舉,箭術精準;而且還精通六花五火等各種兵法及秘術,一試便知。我本來就想去京師啊!”我皺皺眉頭阻止他說:“你並非能夠上戰場的武人,不必以武藝進身。四川有個楊生,隻因懂琴而得到宦官的禮遇,宮廷中所傳授的都是他的音調,正想請你去匡正琴風。”於是我就和徐君說起為什麼想匡正楊氏的琴風。我寫了一封信給鞏都尉,請他和新樂劉侯一起向琴張公好好推薦徐君。今年正月徐君整理行裝正要北上,才到京口,便逢寇亂動蕩;不久之後國難便至,隻得踉蹌返回。唉!我並非懂得音樂的人,隻是一時聽琴有感,就暗自心憂胡亂盤算,想要推薦徐君赴京匡正琴風,卻並沒有深信自己的想法一定正確。然而不幸我竟也算成了“知音”之人,而我的暗自心憂胡亂盤算,又似乎真是心有所動而能預料事態了。
徐君歸客武塘,尋仲芳於梅裏。聞破賊收京,北行有使,棄琴仗劍,詣軍門請自效。使者不能與俱,留以佐守長江者,非其誌也,遂謝去,徘徊白門。餘適以師友急難至,相遇蕭寺中,惝恍若夢。因謂徐君:“君不獲以琴試也,此雅樂之未欲興也;其終不得以武事見也,正琴學之當大明也。”先帝銳意興治,殷憂百端,撫弦歌《風》,軫民疾苦;而夔不再出,虞琴莫讚,乃使奄寺中人,騰躍躁心,幹撓和致,鼓宮叩角,參相應發。杜少陵不雲乎:“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友朋盡膠漆。”向使元音在指,正聲當弦,出虛蒸菌,其見諸人情,征諸國是,何至蜩螗沸羹,噂背憎,究使允河喬嶽,吐諸若遺,罔思震疊。餘所以深痛惜於琴張之謬傳,不得進徐君以一正之也。
【注釋】
武塘:指浙江嘉善縣。《光緒嘉興府誌》卷十二:“魏塘:(嘉善)縣東有魏塘河,在治東十二裏,亦名武塘。”
梅裏:古代名為“梅裏”之地不止一處,此處當指浙江嘉興。《崇禎嘉興縣誌》卷十一:“(後晉)王逵之武肅王時為嘉興鎮遏使,仕至柱國大夫工部尚書。後居梅水,百畝皆植梅花,至今稱為梅裏。”
“聞破賊”二句:當指甲申六七月間弘光朝派遣左懋第、陳洪範等北使與清廷談判交涉。左懋第等被清廷扣留,唯已暗中降清之陳洪範於十二月返南京,北使宣告失敗。而陸符此序作於十月間,此時南明政局雖一片混亂,但弘光君臣猶存和平之幻想,故陸符在序文中仍期待“古治可興,雅樂複作”。
白門:江蘇南京的古稱。《南史》卷八:“宣陽門,民間謂之白門。”
殷憂:深深的憂慮。
歌《風》:即上麵所引舜“造《南風》之詩”。
軫:傷痛。
夔:傳為堯舜時的樂官。
虞琴:即上麵所引“舜彈五弦之琴”。
奄寺中人:宦官。
參相:交相。
杜少陵:杜甫,字子美,號少陵野老,唐代著名詩人,有“詩聖”之稱。
出虛蒸菌:指由無形到有形的自然生成。《莊子·齊物論》:“樂出虛,蒸成菌。”
國是:國家的重大政策。
蜩螗沸羹:比喻局勢紛擾動蕩。《詩經·大雅·蕩》:“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噂:喧嘩吵鬧。背憎:背地裏憎恨。《詩經·小雅·十月之交》:“噂遝背憎,職競由人。”
究:最終。允河喬嶽:代指社稷江山。《詩經·周頌·般》:“墮山喬嶽,允猶翕河。”《詩經·周頌·時邁》:“懷柔百神,及河喬嶽。”
震疊:震驚,恐懼。《詩經·周頌·時邁》:“薄言震之,莫不震疊。”
【譯文】
徐君回來後客居於武塘,並到梅裏去尋訪仲芳。聽說擊破流寇收複京師,有使臣將要北上,於是徐君棄琴仗劍,前赴軍門請求效力。使者不能帶他一起去,想留他助守長江防務,但這並不符合徐君的本誌,於是徐君辭謝而去,徘徊於白門。那時我正因師友有難,也到了白門,和徐君相遇於佛寺中,恍惚得如同做夢一般。於是我對徐君說:“你沒能以琴藝進用,這是雅樂還不到該興盛的時候;而你終究不能因武藝而得以任用,這正是要靠你來把琴學發揚光大啊。”先帝積極地治理國家,操勞於各種事務,撫琴而歌《南風》之曲,為百姓的疾苦而傷痛;可是夔不能重生,虞琴之願沒有人來輔佐,卻讓宦官之流得以張揚浮躁,幹擾中和之致,各種繁雜之音交相而作。杜少陵不是說過嗎:“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友朋盡膠漆。”假使當時先帝所彈奏的是元音正聲,逐漸由虛及實而得以表現於人情和政治之中,又何至於紛擾動蕩,喧鬧不寧,最終使得大好河山棄之若遺,即使這樣也沒有人感到震驚恐懼。這就是我之所以深深痛惜於琴張的謬傳,卻無法推薦徐君來匡正琴風的原因啊!
餘從徐君受《漢宮秋》,今不忍複著指矣。請更受《離騷》,我心之憂,其以寫乎?更益之《夢蝶》,人間悲憤,比於嶽起,不知其夢也。幸化為蝶,“物論”何難齊?“人間世”豈足避耶?僧寮客舫,邀徐君日出所藏譜訂之,冠以《琴況》,勒成一書,指法音聲,毫發無憾,傳之其人。若古治可興,雅樂複作,後有述者當必以徐君為宗,非餘所敢私也。
【注釋】
物論、人間世:這裏化用了《莊子·齊物論》和《人間世》的篇名。
述:紹述,繼承。
【譯文】
我跟徐君所學的《漢宮秋》,現在已經不忍心再彈了。請徐君另教我《離騷》——是否能夠借此來一抒我心中的憂愁呢?再請教我《夢蝶》——人間的悲憤如山嶽一般連綿不絕,然而人卻意識不到這隻是大夢一場。如能有幸化為蝴蝶,那麼齊“物論”又有什麼困難?“人間世”難道還值得逃避嗎?在僧房客舟之中,我請徐君每天拿出所藏的琴譜加以修訂,把《琴況》附在前麵,刻成一部書,指法音調,絲毫沒有缺憾,希望能夠傳給合適的人。如果古代的政治可以複興,雅樂可以複作,後世的繼承者定當會以徐君為宗法,這不是我所敢藏私的。
徐君名上瀛,“青山”其別號。以名家子破產征琴,得傳於名師,與嚴天池諸公為友,故其琴學遂以專家。今解褐不事武舉,將以琴隱,遂更名谼,而號“石汎”雲。
時甲申冬十月句甬社弟陸符題於虎疁道中
【注釋】
征:求。
嚴天池:嚴澂,字道澈,號天池,江蘇常熟人,明末古琴家,開創了虞山琴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