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法有重則有輕,如天地之有陰陽也;有遲則有速,如四時之有寒暑也。蓋遲為速之綱,速為遲之紀,嚐相間錯而不離。故句中有遲速之節,段中有遲速之分,則皆藉一速以接其遲之候也。

【注釋】

“蓋遲”二句:綱、紀,綱要,法度,此指得以成立的根本。

嚐:通“常”。

節:節奏。

分:律曆之度數。

藉:同“借”,依靠。

【譯文】

指法有重就有輕,正如天地有陰就有陽;有遲就有速,正如四季有寒就有暑。“遲”因“速”而立,“速”由“遲”而成,兩者往往相互交錯而不可分離。所以一句之中有遲速的節奏,一段之中則有遲速的度數,都是以一個速字來承接遲之“候”的。

然琴操之大體固貴乎遲。疏疏澹澹,其音得中正和平者是為正音,《陽春》、《佩蘭》之曲是也;忽然變急,其音又係最精最妙者,是為奇音,《雉朝飛》、《烏夜啼》之操是也。所謂正音備,而奇音不可偏廢,此之為速。擬之於似速而實非速、欲遲而不得遲者,殆相徑庭也。

【注釋】

係:是。

奇音:相對於正音而言的變異之音。

擬:比。

殆:當然,肯定。徑庭:相距很遠。

【譯文】

然而琴曲大致上還是以“遲”為貴。疏朗恬澹、其音調表現得中正平和的,便是正音,比如《陽春》、《佩蘭》這樣的琴曲;突然之間變急、其音調又是最為精妙的,便是奇音,比如《雉朝飛》、《烏夜啼》這樣的琴曲。所謂正音完備而奇音不能偏廢,這樣的奇音就叫做“速”。和那些類似於“速”而實際上不是“速”、想“遲”卻“遲”不下來的琴曲相比,當然是大相徑庭、完全不同的。

然吾之論速者二:有小速,有大速。小速微快,要以緊緊,使指不傷速中之雅度,而恰有行雲流水之趣;大速貴急,務令急而不亂,依然安閑之氣象,而能瀉出崩崖飛瀑之聲。是故速以意用,更以意神。小速之意趣,大速之意奇。若遲而無速,則以何聲為結構?速無大小,則亦不見其靈機。故成連之教伯牙於蓬萊山中,群峰互峙,海水崩折,林木窅冥,百鳥哀號,曰:“先生將移我情矣!”後子期聽其音,遂得其情於山水。噫!精於其道者,自有神而明之之妙,不待縷悉,可以按節而求也。

【注釋】

傷:妨礙,損害。雅度:正度,即中和之度。

結構:音與音之間的搭配排列。

見:同“現”。靈機:玄機,奧妙。

“故成連”幾句:《太平禦覽》卷五七八引《樂府解題》:“水仙操:伯牙學琴於成連先生,三年不成。至於精神寂寞,情之專一,尚未能也。成連雲:‘吾師方子春今在東海中,能移人情。’乃與伯牙俱往,至蓬萊山,留宿伯牙曰:‘子居習之,吾將迎師。’刺船而去,旬時不返。伯牙近(按《樂府古題要解》當作‘延’)望無人,但聞海水汨滑崩折之聲,山林窅寞,群鳥悲號。愴然而歎曰:‘先生將移我情。’乃援琴而歌。曲終,成連回,刺船迎之而還。伯牙遂為天下妙矣。”成連、伯牙,傳說中春秋時代的琴家。窅冥,幽暗。

子期:即鍾子期。傳說中春秋時代的音樂家,以“知音”著稱。《呂氏春秋·本味》:“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誌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誌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複鼓琴,以為世無足複為鼓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