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有好幾次,我問女兒,爸爸打過她沒有。女兒想也不想就說沒有。有一次,我對她說,爸爸打過她一次。沒想到女兒堅決不同意,說爸爸沒有打過我,沒有沒有就是沒有!我趕緊摟過女兒,不讓她看到自己的淚花。這才說,是的,爸爸怎麼會打自己的女兒,爸爸寧可打自己,也不會打小寶貝。實際上,落下去的巴掌還沒收起來,我就覺得一陣心疼,就明白那一巴掌打在女兒身上,最疼處是在自己的心尖上。好不容易做完胸透,從沒如此累過的女兒在我的懷裏睡著了,回到病房後,掀開她的衣物,小屁股上那道紅紅的巴掌印,讓我痛悔地悄然流了許多眼淚。
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幾年為了女兒,記不清自己流過多少眼淚。因為後悔,因為感動,因為憐愛,還有什麼都不因為,就會有薄薄一層濕潤沾滿眼眶,然後一遍遍地問,上輩子修行時到底做了多少善事,才使自己今生享有如此恩寵。
那一巴掌真的打醒了自己,一部小說的開頭可以是一兩次,也可以十幾次,隻要好,多少次也沒事。人的生命卻做不到這些,開頭了就不能再來。父母隻能盡一切責任使其變得美和完美,不能有半點兒恨不能從頭再來的念頭。
離開父親眼際的女兒,絲毫沒有嬌嬌女的模樣。甚至完全相反,幼兒園裏總也免不了會有這樣那樣的小小爭執,這時候總會有小朋友將她叫上前去。女兒處理這些事情的辦法非常簡單,因為她早早就識得許多字,比別人早些知會許多知識,再就是她記得班上小朋友帶來的每一件玩具,隻需說出這是誰的,爭執就解決了。所以,有時候,不免杞人憂天地替她擔心,千萬不要從小就養成一個大姐大的性格,女人做大姐大,譬如演藝界的梅豔芳,人緣雖然極好,場麵上也極好看,私人生活卻過得極累。還差五十天滿六歲時,女兒回家來,第一句話就說:今天她們班上出了一件大事,小朋友們全都嚇得趕緊逃離“危險現場”。後來我才明白,班上的小男生打打鬧鬧是常有的事,別人逃開也是為了叫她上前阻止,女兒這樣說主要是為了使用她新學會的這個詞組。
對於女兒來說,最危險的現場是大夫確診她被支氣管哮喘纏住後的第二次住院。那天是陰天,女兒沒有一點兒征兆無緣無故地長咳一陣後,喉嚨裏很快就有了綿綿不斷的哮鳴音。我們覺得不對,趕緊送她到附近一家醫院,大夫說要收院,因為醫療關係不對口,我們隻想在門診治療。大夫猶豫地寫好門診處方後,突然改變主意,讓我們快些去醫療關係所在的兒童醫院,並提醒說,女兒鼻翼擴張,脖子下緣凹陷,這是呼吸困難的症狀,如不能控製很有可能會出現窒息。那一次,我們真的嚇得不輕,好在那樣的危險並沒有變為現實。有些事我也許想不明白,也無法預測,關於女兒,我卻曉得,那一巴掌絕對是自己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因為它是我心中永遠的疼痛,也是如女兒所說,是我一生中最危險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