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比賽我最終隻拿了第四名,因為賽會發車把我放在非常靠後的地方。靠後其實也無所謂,但是我前麵的車爆胎了,在天馬山那裏他擋住了我,我無法超過他,於是就從第二掉到第四去了,當時就差冠軍王睿幾秒鍾。
第四不要緊,我足以證明自己的速度了。以後就會上領獎台直到拿冠軍,當時我便跟孫強這麼說。
李:當時國內最頂級或者是第一車隊的車手是誰?
王睿、徐浪、華慶先、秦法偉、任誌國。
李:你後來都超過他們了?
徐浪去世了,我沒有機會再跟他比。我的許多技術都是從徐浪身上學來的。他開車,我便坐在旁邊。別的車手不好說,我不知是否真的比他們開得強或者開得好,但是現在我的成績比他們好。
李:後來是FCACA。
我從333轉會,就是因為我不想再開polo,它太慢了,我希望開渦輪增壓、四輪驅動的賽車。當時上海就有這個叫FCACA的車隊,我就加入去開N組車了。
當時媒體並不特別看好我,大家更看好王睿,因為在333時候他的成績比我好很多。但是開N組車,我一下子就找到了速度與感覺。拉力賽時,我並不突出、賽段時間也不突出。現在可以說,我之所以開不好333的polo,就是因為那個車太慢了。
因為性格的原因,我與拉力賽並不合拍,隻有到了另一個更高速度層麵時才會有靈感,當年就拿了全國的年度總冠軍。你問我為什麼,我解釋不了,一切就是因為這個車更難開,速度更快了。
李:那在斯巴魯的時候呢?
過了一年以後FCACA車隊出了點兒事,我們的老板被抓起來了,可能是涉嫌非法集資吧!然後整個FCACA車隊就解散了,剛剛拿到年度車手冠軍的車隊一解散,我瞬間就失業了。而且事發突然,導致我沒有辦法跟別的車隊去談,十分被動。因為作為一個總冠軍時想跳槽時拿的薪水跟失業以後拿的薪水是不一樣的。之後談過幾個車隊,最後選擇了斯巴魯車隊。因為車隊的老板張總飛到上海好幾次,包括斯巴魯廠家也過來找我。以前全國錦標賽基本上都是三菱獲勝,而2009年是我第一次開斯巴魯獲得了全國錦標賽的勝利。在人們心目中一致認為斯巴魯沒有三菱快,事實上斯巴魯的直線加速也的確沒有三菱快,它可能重心比較低、彎道還不錯,但從來沒有人能夠將其開好。但是我做到了。後來我選擇了斯巴魯車隊,信心滿滿要去比賽。
第一年是在漠河,當時就想著要給車隊拿一個冠軍,因為斯巴魯前兩年從未拿到過冠軍,既然他們簽了我,那我的任務就是要給車隊長臉。可求勝太心切,於是第一個賽段我就翻車了。這是很少發生的一次失誤,而且是在冰雪賽道,翻車機率很小,就是在湖麵推出來的一個賽道上我把車開翻了。第二站我的發動機又爆了缸。在斯巴魯車隊的頭兩站都非常不順,兩站都退出比賽了,年度積分在最後。到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時才拿到冠軍。所以也有波折,再加上在不同車隊之間也一定會有適應的過程。
翻車的經曆倒的確給了我一些啟發。那天我看了《手機報》,上麵的頭條就是我翻車的事。我想我拿這麼多冠軍你們不報,一翻車便全報了然後再上網看,全是說我翻車的消息。當時在界河上比賽,信號不好,又在冰麵上,旁邊就是俄羅斯,一旦翻不好就可能翻到俄羅斯去了。翻車的新聞再配上很多評論,有上萬條吧,大多是說“這孫子怎麼沒死”?然後便頂了五千多個。賽車新聞從來沒人評論,我拿冠軍也沒人評論,可翻車之後就成了這樣。我想當你成為公眾人物後,做不好事情時,就一定是這個結果吧。
李:當時其實你已經是身在最高位的賽車手了。
對,因為我拿到了2007年場地賽的冠軍,2008年拉力賽,也就是polo時的年度冠軍和2009年N組的總冠軍,而且是唯一一個場地和拉力都能拿總冠軍的車手,這兩個項目是完全不同的。在世界範圍內極少有同時拿總冠軍的車手,所以當時應該是身價最高的車手。
李:在斯巴魯的時候是不是就意味著你沒有對手了?因為之前你已經把第一車隊的都打敗了。
不,劉曹東也很快。我2009年拿到了總冠軍,2010年時是劉曹東拿到了總冠軍,他是一個很快的車手。你跟他的競爭一刻都不能鬆懈,得從頭拚到尾,但是在2011年他酒精中毒去世了,他也是我很好的一個朋友。你永遠不能說自己沒有對手,你不可能包攬所有的冠軍,自己更會有失誤。
如何成為專業車手
李:到現在為止,還有哪些組別的比賽你沒拿冠軍?
如果要說組別的話,可能就是那些很初級的組別,很業餘的,因為我沒有參加過那些組別,包括以前參加的那些,都是競爭最激烈的最正式的組別。
李:你拿了這麼多獎,很多人認為韓寒還是一個玩賽車的,而不是一個正經的職業賽車手,你認為作為一個職業賽車手應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其實我一開始就是一個職業賽車手,因為我本身沒什麼職業。參加這個運動時,就成為我唯一的職業了。從最早的時候,我就算是職業賽車手,參加的第一場比賽是全國汽車拉力錦標賽。
李:那次比賽結果怎麼樣?
還可以,拿了全國第六名。第一場比賽跑成這樣己很不錯了。
李:我聽說在賽車界是有等級的,四號車手、三號車手、二號車手,一號車手,這是一個什麼概念?
是這樣,一個車隊一般會有三個、四個車手,一般來說最強的那個是主力,或者最強的那兩個是主力車手,但主力車手之間往往會有一號車手跟二車手的區別。
有的車隊是不分一二號的,開始都一視同仁,但當比賽進行到了中後程以後,看誰的積分高,發揮好,那個車手就是一號車手,車隊的資源都會保障這個車手拿年度冠軍。競技體育就如此。比如有的時候,在最後一場比賽中,如果我可以拿年度總冠軍,而隊友拿不了,那此時恰恰他又跑在我前麵,他有可能要讓車,這在國際(技聯)已經討論過多次。按規則來說本是不能讓車的,但事實上如果不讓車的話,對於車隊來說又不公平。一號車手二號車手的區別,其實就是看車隊的策略跟資源會給誰多一些。但這又往往是在賽季之後決定的。
李:我聽到一個說法,說四號車手在車隊裏麵是起到宣傳作用的,對嗎?
對,我就是一號跟四號車手。開始進車隊,我已就是要為車隊拿冠軍,拿幾分的主力車手了。其實也不存在說四號車手便一定是起宣傳作用的,在大家看來,請個娛樂明星來給你玩一玩開一開,便是宣傳吧。
李:你指的車隊是哪些車隊?
有些車隊就這麼操作。比如說隻有三台車,那就是三號車手,除了主力車手以外的那個車手,便是給車隊做一些宣傳,某些娛樂明星,主持人,或者是記者,就是給車隊做宣傳的。
李:之前有人采訪你的時候,說你先做了幾年三號車手,然後再二號、一號,那是一個怎樣的過程?
我當時做“小三”時其實很辛苦,因為車隊的資源不會保障你。車隊覺得那是參加拉力賽,就是看重你的名次。你可能會有一些新聞價值,所以拿第幾名不重要。
對他們來說,他們有一號、二號車手,作為車手你空有一腔熱血也沒用。這不像乒乓球與桌球運動員,隻要發揮好,實力強,便有可能戰勝一號、二號。
而我們的賽車,你的一切都比一號、二號、主力車手差好多,而不是一星半點。我的拉力塞車每開十分鍾得停下來休息三分鍾才行,因為水溫高。這樣,你有可能超過生力車手嗎?不可能的。
李:你當初是怎麼參加寶馬亞洲方程式賽車的?
其實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賽車場地賽。說這個之前,我先做一分鍾的知識普及吧。
賽事有幾種。一個是摩托車的比賽,第二個就是拉力賽。它是最原始的一種比賽,會有十個賽段,車都是由民用車改裝的拉力賽車。設定賽段與比賽時間,每隔兩分鍾發一台車,然後每個賽段單獨計時,誰用的總時間最少誰就贏了。第三個是場地賽,就是大家所見到的一起發車,誰第一個衝線誰就贏了。第四個是越野賽長距離的,穿過沙漠。
我參加的是場地跟拉力賽。場地賽當中也有方程式比賽。方程式與民用車不一樣,純粹做出來就是為了比賽。方程式不能開上街,但如果你太有性格也可以選擇上街。
那個比賽我當年參加了整整一個賽季,亞洲寶馬方程式。先參加選拔賽,拿了第一,然後就有五萬美金的獎學金。當時的媒體報道都說韓寒賺了五萬美金。事實並不是如此,因為參加這個比賽一年得十萬美金。那就等於寶馬讚助了我五萬美金,我自己還得再去找五萬美金。而我當時隻有三萬美金左右,是出書賺的錢,版稅什麼的。但錢還是不夠。於是我便跟出版社說,我要寫一本書了,先預支我一點版稅吧。等把錢湊齊,我才參賽了。
第一場比賽在巴林,朋友們都很羨慕說你要去巴黎了,我也以為如此。然後簽證什麼的都沒辦,因為他們說巴黎是落地簽,我想巴黎這個地方挺不錯的,難怪是消費的大城市。
那是我第一次出國。人家問簽證呢?我說不用啊,巴黎說是落地簽,安檢白了我一眼,說落地簽也得去辦簽證。我隻好去巴林駐北京大使館去辦簽證。他們的簽證是手寫的,拿一張紙,手一寫,再蓋一個章,那邊辦公室裏都是薩達姆的頭像。但我最後不確定那是不是薩達姆的頭像,可能中東人長得都差不多。
李:你在比賽中,還寫了一本書。
就是《長安亂》,《長安亂》是在亞洲寶馬方程式期間寫的。在泰國,有時在馬來西亞,閑來沒事打開筆記本電腦便寫一段。最後《長安亂》也沒有在我預支版稅的那個出版社出版。所以預支的那些錢後來我又還上了。
李:《長安亂》跟你之前的作品有點不一樣。
對。這個小說其實是一個古代公路片,我們現代公路片是開車,古代公路片是騎馬騎驢,其實就是一個毛驢到處走的故事。從這兒到那兒,主人公帶著喜樂。
事實上寫這本書時我非常痛苦,因為得取那些客棧的名字。現在吃飯叫飯館,擱在古代就不能叫飯館,那個時候就覺得自己的曆史知識有些匱乏,因為我不看武俠小說,一切都得靠自己想。我不知道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在古代到底應該叫什麼。
起名費了不少時間,但整個小說的過程基本是在路。一個古代版的在路上,可能跟當時的比賽經曆有一點相似,從這個國家到那個國家。包括在馬來西亞比賽,好像都是先飛到了新加坡,反正一路很漂泊。那時剛剛開始去國外比賽,很多東西都感到新鮮,到加油站也不知道怎麼加油,買東西也不知道該怎麼買。買的東西你得自己取,可我不知道,還在那裏死等,一等等一小時,又不好意思催,因為老聽說資本主義國家的人辦事特別慵懶。真的什麼都不懂。
李:你提到《就這麼漂來漂去》是失意時的一部作品。為什麼當初要出這麼一本書?
在寫《長安亂》的時候我就開始寫一些雜文。有很多人不理解,說你為什麼一本散文一本小說的出?或者為什麼會有寫寫東西,又比比賽的安排,或是為什麼你在比賽的時候寫的東西特別多?還有為什麼你在參加場地賽的時候又想參加拉力賽等。
其實人都是這樣,得找調劑。吃了甜就想吃鹹,而且越吃甜的就越想鹹的,真是這樣。我在寫小說的時候,就特別想寫散文與雜文,但無奈此刻卻正在寫小說。閑暇的時候又會寫幾篇散文隨筆,然後在寫雜文的時候又特別想寫小說。
我參加場地賽的時候就老想拉力賽多刺激,總在漂移;但參加拉力賽的時候就想場地賽多好,那麼幹淨。我總是在幹這個事情的時候在想幹另外一個事情,好在這些事情我都在做。
《長安亂》跟《就這麼漂來漂去》其實是同步進行的兩本書,互為調劑。但是當時真的沒錢,因為《長安亂》被人坑了,被出版社盜印了。他給了一個起印數,大概三十萬冊的起印數,做了一個防偽標簽,到後來我發現,為什麼賣了好久這三十萬冊都沒賣完呢?他們始終對我說庫房裏還有一萬多,兩萬多,而事實上我在別的地方也買到了《長安亂》,因為得送人,我自己得去書店買。後來我發現,在正規新華書店裏買到的《長安亂》,跟自己拿到的第一版有些不一樣。因為第一版三十萬是一次印出來的,不可能有差別,那個顏色,包括防偽標識都有點不一樣。但它的的確確是從那個出版社出來的。
事實是,出版社將發行外包給了另外一家發行公司,所以導致了這種情況的發生。出版社並不知道,但發行公司自己找了一個盜版的印刷廠,在那裏盜印這本書。於是印量將永遠是三十萬,就拿了一次版稅。而版稅又要貼比賽,要貼旅行的錢,包括生活的開支,於是就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