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博客:從白燁之爭到公共知識分子(3 / 3)

我從小接觸的文章是這樣的,小時候我看得最多的就是梁實秋、林語堂、錢鍾書那一批人的東西。那批人有一個特點,就是文字都很好,要比現在那些寫文章的人要好很多。那個時候的小說也是很好的。包括徐誌摩,不一定他的文章寫得幽默、很聰明,但是他有情懷,雖然也有很多不好的東西,但是他總體是有情懷的。可能是那個時候看的文章給我的印象很深,我覺得那類才是文章,再翻開語文課本覺得都不是。我看看《收獲》上的東西,看到莫言寫的,看到誰寫的。你看我一手拿著莫言寫的小說,一手拿著梁實秋寫的雜文,我當然發現看法。

那時上初中。初中的時候讓我覺得要拿那一批人的文字看,我們便應該如此寫,一定要一百字以內出彩,五百字以內要笑一次,一千次以內讓人忍不住再看一下。可能是小時候閱讀造成的讀書口味,影響至今,一直到現在寫雜文。

對我來說,寫雜文其實也是類似的一種寫作狀態。而且我幹起來“優活優活”的,你千萬不要做“優活優活”的事情,國家從來不管你,老百姓到最後也根本不感激你,你死了人家給你拍手叫好,你掉下來,政治犯案要喊著打倒你。你哪怕不與人家說話,隻要上麵給一點蠅頭小利,他們馬上調轉方向。因此,替老百姓說話非常難。

事實上,有時候所謂的知識分子,有時候是情不自禁的。你覺得他們是弱勢群體,你覺得他們怎麼樣怎麼樣,就是歸根到底的做法。

張:總看到你在博客上批判一些人和事,你身上的這種張揚、攻擊性是以前是有,還是現在才有的?

我以前才厲害呢,現在屬於很圓滑了。我從事寫作以後,非得認識很多人。我覺得我們中國人為什麼出不了好的作家,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們認識了太多的人,主要精力花在人際關係上了,影響了寫作。

認識很多人,會對你的寫作帶來很多的問題。有的時候我在博客上就一些人和事寫文章,老會有熟人打電話問你能不能刪掉,別那麼刻薄,委婉一點之類的,或者說外電怎麼怎麼了,相關部門怎麼怎麼了,車隊怎麼了,地方政府怎麼了。對我施加一些壓力。而我又是個很心軟的人,你好好跟我說,我一般都會照顧說情者的難處。隻要別以命令的語氣對我說。有的時候寫賽事什麼問題,有的地方風土人情有什麼問題,當你寫到這些問題的時候,就會有跟賽事有關的人,他們通過一層一層的關係,找你的朋友來跟你說情。告訴你這個比賽也很辛苦,得到了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你能不能幫當地政府說兩句好話之類的,起碼你不能說壞話吧。然後你隻能保持沉默,好話不說,壞話我也不講。

張:怎麼看待那些和你一起出道的年輕人的改變?加入作協、買房、結婚、生子、賺錢。

我不會因為歲數增長而改變。很多人婚姻不幸,其實是因為歲數的原因。到了一定的歲月就要結婚、生子、賺錢,所以才造成了很多不幸,我現在還住在老家鄉下房子裏。我內心很有安全感,房子、錢,我並不覺得這些很安定。一場地震幾分鍾就摧毀一切,保險公司還都不賠。好多人沒有安全感,所以要寄托在一些身外之物上。

張:就像崔健唱的那樣:現實就是個大染缸,空氣裏都是糨糊,讓你無法呼吸。

這個環境很可怕,他讓人不知不覺被現實改變,你看那些以前搞搖滾的人,到了中年以後的變化,就覺得時間和世俗的力量真是很強大的,他們的精神狀態和個人力量,跟你想象的差別太大了。

在搖滾人裏邊,崔健還保持了一些力量,但我無法理解他自己拍的DV短片,基本是一個學生作業,很失望。

張:你也會老的。你能永遠保留少年偶像這個形象嗎?

對我來說,少年偶像是別人給的,不是我自己要保持,或者說不是我想保持下去就能保持下去的。這個沒有辦法,隻是一種慣性。比賽的時候,我困了就睡在地上的維修區,有讀者進來會不小心踩到我。生活裏我是一個很不修邊幅的人,沒有經紀人、助手。我也看過明星玩賽車,賽車前還在那裏化妝。其實比賽時會出很多汗,化妝幹什麼。他們才是真正想要做偶像,想要做明星。

幾年前就有人請我拍戲、唱歌、做商演、做代言,都被我拒絕了。有錢是一個很好的事情,如果能夠賺更多的錢更好。但問題是賺那個錢我心裏會不舒服,我會權衡這個重要還是錢重要?權衡下來,我覺得這些並不能打動我。

我過去的一年裏推掉的代言至少有五百萬到一千萬,而靠寫作和賽車我一共也就賺了兩百萬。我認為自己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寫東西的人。比如說你看到某個作家在那裏推薦藥、腎保、洗液什麼的,我覺得那個效果很怪。

我發現,人生裏三十至五十歲這一段是最尷尬的,不再是一個憤怒青年,也不是一個老頑童,有些不倫不類。我現在離尷尬的時間已經很近了,所以我要盡早打好基礎,省得像崔健一樣,三十多歲的時候再交出學生作業來。

張:你會願意成為王小波那樣關注現實的公共知識分子嗎?

對我來說,想起王小波是很難受的一件事情。王小波生前,寫那麼多的文字,苦口婆心講道理說常識。後來他死了,人們才假裝發現了他作品的價值,覺得他寫得不錯,是個優秀作家。如果王小波沒有死,到今天的話,他在人們口中應該算是那種一天到晚炒作的人吧。炒作和冒著風險發表觀點有很大區別,也是非常好分辨的。隻可惜,大家似乎都分辨不了。現在是,我不管寫什麼,哪怕覺得彙集製度不合理,我呼籲改善製度,也有人認為你在炒作,像一個農民般給自己炒作。這樣,讓一個寫文章的人心裏很不舒服。

在這個國家,做一個憂國憂民的人是最傻和最痛苦的,國家不樂意,國民不在意。

我不要做那樣的人,我隻希望自己六十歲時仍是個被年輕姑娘喜歡的深沉的老頑童。

《南方周末》記者張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