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批評
作者:丁爾綱
刨土豆時都有這樣的體驗:揪莖時感覺不過爾爾,等連塊根拔出時卻常會有驚喜。因為所獲不一,半斤是它,斤把重是它,豐收之年收獲數斤也是它。讀作品時的感受與此類似。讀朱朝敏的短篇小說《和你在一起》(《草原》二○一一年十一期)就獲得豐收過望的大喜悅。
通常覺得中學生活比較單純,特別是住校學生的生活大抵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更顯得單調。所以寫起來很難,寫得豐富深透則難上加難。乍讀《和你在一起》,見開頭從語文教師兼班主任第一人稱“我”的視角切入課堂教學和住宿生活,我就有此擔心。熟料作者卻胸有成竹,慢條斯理,頗具神清氣定的審美表現風度。讀畢掩卷沉思,才意識到作者頗多仰仗。
其仰仗之一就是建構整株土豆般一莖多塊根的藝術結構,傳統章回小說技法稱之為一幹多枝法。這“莖”或“幹”當然是這位教師“我”,“塊根”則是一主(敬一)一副(文靜)一陪襯(習風)三個學生。其結構貫串線是師生之間的矛盾糾結、性格衝突。寫班主任教師“我”的重頭戲不在教學而是在育人過程中展開,著力表現其對學生學習及未來人生道路認真負責、一抓到底的令人欽佩的精神。通篇結構井然有序,乍看平淡無奇卻曲徑通幽。
其仰仗之二是運用章回小說“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敘事技法展開故事情節。全文六節,第一人稱“我”統貫全文的第一主人公,學生形象以寫敬一為主,濃墨重彩地占去前四節的中心位置,文靜和習風起綠葉襯紅花的作用。最後兩節中心易位,把文靜推到主場,敬一等成了綠葉。這種敘事方式和一幹多枝的藝術結構相得益彰,情節層次曆曆分明,《儒林外史》般地順利完成故事情節和矛盾衝突的自然轉換,審美表現頗具民族特色。
其仰仗之三則是運用西方與“五四”新文學的現代小說技巧,把心理剖析手法和第一人稱敘事視角結合起來;第一人稱視角有時還部分起到作者般的全知視角的作用,一切著力點都在強化人物內心世界與情感隱秘的深層聯係。但寫不同人物所用的心理剖析技法又不盡相同。寫“我”采用第一人稱,既有描述、剖析其他人物的行動所蘊涵的內心世界、情感取向的功能,又有自剖功能:寫其常常自思自想,自省自責,展現出心靈矛盾與情感起伏。
以上種種民族傳統小說技法與西方現代小說技法的多方采用與有機結合,起著集各兵種優勢的合成作用,顯示出作者的審美表現素養、審美表現功力和借鑒與創新相結合的意識與取向。有賴於此,再加上作者生活積累厚實,認識提煉加工充分,使作品寫得從容不迫,層層剝筍、由表及裏、由淺入深,由行為現象追蹤到心靈底蘊:凸顯出不同人物的不同個性特征,不同人生遭際,從而體現出人的心靈與社會現實的縱深的本質內涵。
把寫人物關係和性格衝突與開掘人物心理活動加以深入剖析結合起來,是針對故事情節與人物性格特殊性采取的敘事策略,特別適合寫敬一這個典型。敬一的突出特點之一是一聲不響的“悶葫蘆”,這就使給他和旨在開啟其心智的班主任“我”的性格衝突非常尖銳,頗具戲劇性。敬一金口難開,與他交談特難。“我”要了解敬一、教育幫助敬一,既然難聽其言,則隻好觀其行,但其行又乖張,很難探其究竟。教師要求學習專注,敬一卻心不在焉。教師要求積極應答課堂提問,敬一卻沉默拒答。教師要求遵守紀律,敬一卻隨意外出,甚至逃課罷考。兩個性格處處頂牛,一般性的教與學、教師與學生的矛盾遂轉化為具特殊內涵的性格衝突。作品一箭雙雕,寫活了敬一那沉默、孤獨、憂鬱、冷漠、固執倔強、不受約束、獨立獨行、敢頂敢撞,甚至言而無信、屢教屢犯的個性特征;更寫活了班主任“我”為了教育學生悉心盡力、百折不回,依據因材施教原則,探究摸索出對症下藥一把鑰匙開一把鎖的獨特教育方式,體現出其全心全意為學生好的品格人格。
寫教師打開敬一“心結”的過程,結合運用了懸疑小說筆法,調動了讀者強烈的閱讀期待。“我”通過家訪,靠外婆幫忙,終於找到敬一“心結”的社會成因。他自幼喪父,母親重病臥床,靠外婆經營一個小店勉強維持祖孫三代人相依為命、風雨飄搖、前景無望的艱困生活。敬一既失去了父母之愛,又沒有起碼的家庭教育條件。沒有精神支柱和物質依托,對前景當然就失去了信心。可見這個“悶葫蘆”乖張的個性、放肆行為的深層原因,在兩極分化這一社會異變。敬一小小年紀,又能找到什麼出路?絕望至極迫使他求助佛力。一個立誌好好學習的質樸學生,就這樣被社會扭曲了心靈。若非有這位班主任盡職盡責,全力扶持,艱保他不發展成社會畸形。但當班主任打開了敬一的部分“心結”,卻發現自己麵對的已非教育難題,而是嚴峻的社會問題,無力、無助與無奈的情緒,怎能不油然而生?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作品仍然雙花單表,《儒林外史》般完成情節轉換:集中後兩節的筆墨,寫文靜突然休學及其“心結”的原委。前四節寫文靜對敬一的敬重、理解與幫扶,以及班主任打開其“心結”等,完成了兩個學生兩重天似的性格對比。既突出了敬一,也把文靜聰慧、嫻靜、有愛心、有擔當的美好性格寫得淋漓盡致。現在寫文靜的不幸,已無須像寫敬一那樣深加鋪陳,而是奇峰陡轉,把她被輪奸導致失掉少女最寶貴的貞操,更失掉她自尊自重自強的人格信心等種種殘酷遭遇,突然推到讀者麵前。魯迅說:“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墳·再論雷峰塔的倒掉》)這位妙齡少女美好人生一旦被毀,其被侮辱被損害的命運悲劇,怎能不晴天霹靂般激起讀者的心靈震撼!這位班主任再次感到無力、無助與無奈。麵對這一而再、再而三地嚴重社會打擊,一個教師哪有回天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