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久說,這就是生命。
周森森皺了眉頭,她不喜歡石久這樣的畫。和以前的都不同。她說不出來的覺得有點兒悲傷,她問他,你說這副畫叫生命,你知道生命怎樣才完整嗎?
石久真的讓她的問題給問住了,完整?怎樣才完整,他著實不知道。
周森森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什麼叫完整,但是我知道,沒有愛情的生命絕對不完整,沒有夢想的生命,也不完整。你這副畫也是不完整的。人的世界裏怎麼可能是隻有它自己。
周森森說,石久啊,沒經過愛情你永遠無法看清楚自己有多少熱情,也無法看清楚自己會有多絕然和殘忍。所以,一定要戀愛,必須要。
石久坐下來,他的腦袋高速運轉,想著周森森的話。他的荷爾蒙並不成問題,但是因為長期封閉冷漠,讓他對一切熱情事物避之不及。他像一隻長頸鹿,昂著頭,離那些跳躍的,盛開的生命遠遠的,是什麼讓他遇見周森森?逐漸對她的笑容和一種近乎蒙昧的天真開始著迷,然後看進去,漸漸發現這個女孩就像一片廣闊得不得了的森林,天真的是他自己。看得高,卻不一定看得深遠。
他看著周森森喝水的姿勢,一張小小的圓臉仿佛要長進玻璃杯裏去,他看到她的長睫毛泛了點陽光的色澤,他說,周森森,我給你畫張畫吧。
其實石久畫的周森森,又不是那麼像周森森。他畫的是一抹白色的魂,深深地嵌在黑夜裏。周森森一眼看呆,然後抬起頭看石久的眼睛,石久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但是不知道怎麼的,周森森卻覺得那顏色有點兒透明。周森森覺得,石久和那些愛好畫畫的人不一樣,但是她也說不清楚是哪種不一樣。
周森森於是擔當起石久的寫生顧問。她覺得石久能把看到的東西變成不一樣的東西,入主靈魂,非常之有意思。周森森總覺得,素描有什麼意思,畫得越像越沒有意思,用相機哢嚓一下豈不簡單?
當然,她的這個想法是很粗俗和缺乏情趣的。和陸銘的一場折騰後,周森森更加覺得過程是毫無意義的一種糾結,結果如何才至關重要。
【石久:陸銘那隻小怪獸又出現了】
石久有時候覺得周森森幼稚得像個三歲小孩,有時候卻高深得比他還要大。她比他自己,要矛盾得多了。
石久看著周森森吃跳跳蛙的樣子,樂顛顛的,他有些想不明白,周森森怎麼有那麼多激情,有那麼多力氣來愛來恨來揮霍。
周森森吃得歡暢淋漓,抬起頭看著石久看著她,忽然臉一紅,然後夾起一塊跳跳蛙往石久碗裏塞,借此掩飾窘態。石久卻不知尷尬似的盯著她,周森森終於受不了了,瞪他說,石久,吃你的菜!看著我幹什麼!
石久不知道周森森發什麼神經,明明說是他請客吃飯,周森森卻搶著要付錢,而且一副你不讓我付錢我就和你拚命的勢頭。
他終於拗不過她,她付了錢後笑嘻嘻地說,謝謝你請我吃飯!
石久愣了。
周森森把剩下的一疊錢遞給他,喏,這些錢其實都是你的,稿費!
石久這才知道周森森把他的畫給投去了一個雜誌做插圖。她試探性地問了句,石久,你不會生氣吧?
石久聳聳肩,他還真是無所謂。
周森森就蹦蹦跳跳,嘴巴都要咧開了。
石久想不明白,一點點小事就可以讓周森森樂得跟中五百萬似的。
周森森瞪他,石久,你就沒有情緒波動的時候嗎?什麼都這麼淡淡的淡淡的,怎麼跟個出家人似的,老實交代,你的真實身份是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
那天晚上石久和周森森吃完宵夜,忽然覺得自己被人跟蹤了。那是在周森森的學校附近。石久本來打算送她過去,然後步行回離這裏兩公裏的旅店。
石久不知道周森森發現沒,他側過頭不經意看到了陸銘的身影。
陸銘那個混蛋!
但潛意識裏的什麼卻阻止石久開口對周森森打小報告。
但很快石久發現,周森森比他聰明多了。她忽然別扭地說,哎喲,我想起來了,今天宿舍裏沒有人,我又沒有帶鑰匙,喊樓管阿姨借好麻煩。而且你知道不知道,我們宿舍鬧鬼呢。要不,石久咱們這麼熟了,今晚就就近找個地兒住吧。
石久當時還沒回過神,就被周森森順勢拖進了一個旅店。
而且周森森十分要命地要了個單人床,石久也沒說什麼。他就這樣任由周森森擺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被點了啞穴嗎?
那天晚上陸銘沒有出現,周森森的電話響了幾次,她快活地關機了,臉上有歡喜的表情,然後和陸銘一塊兒看足球賽。
石久發現周森森根本看不來球賽,進球重播的時候她會再次尖叫,然後在石久詫異地問她幹嘛時,她會晃著小腦袋好似石久是個笨蛋似的說,你沒看到啊!又進球了!
石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隻是半夜的時候,門被擂得轟天響。
打開門後,陸銘黑著一張臉跟個精神失常的人似的氣勢洶洶。石久知道,周森森很聰明地利用了他,在陸銘一個拳頭打在他的眼眶上的時候,石久覺得自己的心跟著微微疼了一下,但依舊不動聲色,他指著地鋪,卻沒開口。
他皺了皺眉頭,覺得沒必要跟陸銘解釋什麼。但是周森森得意的表情讓他有點頭昏目眩,有點惡心的生氣。
【周森森:並沒有想的那麼好】
周森森看到陸銘吃癟的樣子,忽然覺得也沒有什麼意思。他居然在她麵前掉了眼淚,絮絮叨叨地懺悔。這些周森森在複仇計劃中預料的一種成果,在這個時候顯得一點都不飽滿,她並沒有得到預期的那種成就感和複仇快感,她隻是覺得自己很困。
她站在那棵樹下,打了一個哈欠。而這個哈欠對陸銘來說,顯然是一種無情的折磨。
周森森說,我困了,我也累了,我不想和你繼續說什麼了。
周森森一回頭,便看到陸銘在一米開外給她跪下了。
她的心一揪,但又覺得那揪心與陸銘的下跪沒有什麼關係。
她又打了一個哈欠,朝陸銘擺擺手說,好了,你先站起來吧。
【石久:周森森是什麼顏色的】
石久說不出來這種於他而言算是重口味的感覺,是不是想念。他第一次喜歡濃烈的東西,就是周森森。周森森是一切濃墨重彩的顏色。她可能是一抹紅,也可能是明黃,橙色,或者綠色。她身上有一切動物的氣質。她甚至有他討厭的許多品質。或者也稱不上討厭,在石久的心裏,喜歡的討厭的,似乎都難以牽起他過多的情緒。
隻是回到蓮花鎮來後,大概是因為魂魄也跟著水土不服了一陣,才變得有些浮躁,被一個丫頭牽著鼻子走。
那天陸銘請石久吃了個飯,說是賠罪,其實石久根本忘記了那個拳頭的存在。因為身體上的疼,好像不如心裏一點點冰掉的感覺強烈。
周森森在陸銘身邊忽然成了一隻小白兔,悶聲不吭的。沒有和石久說半句話。
石久心酸地覺得,她大概是想在愛的人麵前和自己劃清界限吧。
算了。難過就難過,由她吧。
那天稍微喝了點酒的石久,回到旅店忽然像個發脾氣的小孩。忽然想起周森森就生氣,動手想要撕掉給她畫的那幅畫,手還沒用力又覺得渾身都軟了下來。
隻氣呼呼地在心裏決定,再也不要理周森森了。
周森森約石久出來的時候,石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他不知道周森森葫蘆裏賣了什麼藥。
然而就是這個選擇讓他後悔不迭。並且,石久覺得,這之後發生的事,多少有些詭異。
就比如,他怎麼會在等周森森出現的時候,眼睛被一對父子給吸引。或者說,先不是不對父子。在巷子裏,有個又瘦又小的男孩子被幾個高大的男生推推搡搡。石久的神經就這樣被挑動起來。
他覺得自己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與其說那是心理的,不如說成生理的反應更為恰當。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有些被埋藏已久的東西被挑撥出來了。他站起來,想要去解救那個很多年前的自己。
然而有人先他一步,那是一個穿著青色襯衫的男人,大概是那孩子的父親。他走過來的時候,那孩子原本怯懦而灰暗的眼睛一下亮了。那男人很快收拾了那幾個為非作歹的孩子,叫他們背靠著牆站著,每個人屁股上挨了他一腳,然後讓出一條路,讓他們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
然後,那個父親擦幹淨那孩子的眼淚,然後背起他,麵對石久的目光時,他溫和地笑了笑。
望著那雙父子的背影,石久的眼淚就好像不聽使喚了,仿佛積蓄了太久而厚積薄發出來,擋也擋不住,完全不是他心裏那個堅強的男子漢可以對付得了的,他心裏的悲傷就層層地湧了上來,他好像又回到那個柔軟的孩子。
因為一模一樣的場景,就在他的生命裏發生過。
而所有一切脆弱,都在周森森這個最不該在場的人麵前暴露無遺,擋也擋不住。
她叫了他很多聲,石久都沒有理她。他咆哮一句,好了周森森,我現在停不下來,別盯著我看。
周森森拍了拍胸脯說,來,你靠在這裏哭吧。
石久的眼淚雖然止不住,腦袋還沒有壞掉,他沒有理周森森,兀自無聲地一把一把地抹眼淚,口中叨嘮著,我靠,我還能再丟人點嗎?
他沒想到的是,周森森竟然一頭紮進他的懷裏,然後搶了他的主角,大聲地哭起來了。
石久問,你哭什麼。
周森森嗚嗚地說,不知道,那你哭什麼?
石久該怎麼告訴周森森,他連他的父親的葬禮上,他都沒能哭出來。
他覺得他情感的某一部分大概是生病了,此後一直都沒有好轉。
石久說,算了,周森森。
周森森卻氣得要死,她總是在為一些小事傷筋動骨,受了委屈甭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她非得爆發出來才舒服。
那天石久覺得自己發了神經,他竟然將埋在心底像是犯罪證據一樣的秘密和盤托出了,而且還是對著周森森這張怎麼都像守不住秘密的嘴臉。
周森森看著石久的樣子,怎麼都覺得和孱弱二字靠不上邊啊,雖然是瘦了點兒,但是好歹有這樣的身高,長得也是討人喜歡的,怎麼也覺得不是眾人敢聯合欺負的對象。
石久沒有解答她的猜疑。
怎麼說呢,終究是和父親有關的,但是他覺得他對他的怪罪,如今都償還光了。現在,是自己欠了父親的,卻是怎麼也沒有辦法去償還了。小時候自己太執拗,視父親為背叛,是不可饒恕的背叛。石久忽然悲哀地覺得,自己的青春期竟是在怨懟中度過的,開始時怨父親,後來怨母親的冷漠,最後始終在怨自己。這種情緒讓他在青春期時孤立無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