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1)

李傳嵯真格地轉正了,基本工資加上雜七雜八的,一月能拿一百一。按照另一個文件規定,他老婆與兩個閨女也換了糧本。這就是說,閨女以後可以參加招工考試安排工作。大船卻因結了婚沒能轉,氣得整天罵罵咧咧。李傳嵯兩口子也極歉疚:本來都是一窩的,如今甩了他一個吃莊戶糧,實在也有點心下不安。

文件規定,像他這樣轉了戶口、孩子卻沒有參加工作的,可以繼續種一部分口糧田,以免造成生活困難。李明嵯拿著文件給李明德看,李明德沒看上兩眼就把文件一扔:“人哪能騎雙頭馬。又吃國庫又吃隊庫,哪有這樣的好事。這樣吧,你的地再種一季,秋後就退。”李傳嵯也不好意思再去爭論。

黨的政策確實英明。這一轉,李傳嵯工作格外來勁,從早到晚除了撥拉小學生就是撥拉小學生。開始種花生了,吳玉香和李明遠都提出放假一周。他說:“你們兩個放吧,我這個班繼續上課。”吳玉香說:“也應該這樣。不然,怎麼區別公辦教師和民辦教師。”

李傳嵯和兒子大船合夥養了一頭牛,因而也合夥種地。開種的第一天,李傳嵯天不亮就下坡,和兒子兒媳幹了一個早上,種上了兒子的一塊地。老婆挑來早飯,他喝了兩碗粥把嘴一抹,就要回學校。

老婆說:“這就種咱的地了,你把家裏的二銨拿來再去上課。”

李傳嵯說:“不用了,這地種一季就退,莊稼喂了化肥消化不完,還不是便宜了人家。”

“那袋化肥怎麼辦?”

“給大船算啦。”

老婆就沒再作聲。

李傳嵯走後,老婆就和兒子兒媳又幹起來,大船扶犁,婆媳倆點種。大船往日扶犁好“打喝溜”,唱得滿山都響,但今天卻一聲不吭。

幹了一會兒,婆婆發現兒媳一邊幹活一邊吃花生仁兒,嘴裏忙個不停,就說:“他嫂子,我今年留的種子不多,你給節省著點。”兒媳說:“沒事,保準用不了。”仍是一把一把吃。

婆婆就忍著氣不作聲,過了一陣她又發現,兒媳點的種子稀稀落落像羊拉屎,秋後要減產大半,就又忍不住說話了;“他嫂子,你點的種再密一點。”

聽了這話,兒媳把籃子一放,“俺不幹了。”

婆婆一怔:“怎麼啦?”

“不會幹還幹啥?”

婆婆喃喃地道:“誰說你不會幹啦,俺不就是讓你密著點嘛。”

“又叫節省著點,又叫密著點,你也真難將就。給你幹就不錯,還挑挑剔剔。”

“給俺幹?”

“不是?你家二畝,俺家一畝,出勞力應該你家兩個俺家一個。現今正好反過來,這賬咋算?”

“那怎麼辦?你妹妹上學,你爹上課。不過你爹也沒忘了你們,剛才不是說,把那袋化肥給你們嗎?那可是他借錢買的。”

兒媳鼻子裏哼一聲:“給點化肥頂個屁用,要給給個城鎮戶口。”

見她又提起這事,婆婆說:“你爹哪有這能耐?”

兒媳仰起小臉高聲道:“怎沒能耐?怎沒能耐?沒能耐還給你轉給小英小花轉?就撇下大船,大船難道不是他爹的兒,是私孩子?是他娘跟人家養的?”

婆婆頓時湧出兩包眼淚。她見兒子停了犁蹲在地頭,就走過去問他說:“大船,你聽你媳婦講的是理?”

大船把眼一翻:“有點理,同是一個爹娘,為什麼單單撇下俺?”

女人再也張不開口了,就捂著心窩坐在地上掉淚。

過了一會兒她說:“種子不夠了,俺回家拿去。”女人淚眼婆娑瞅了兒子片刻,轉身走了。

中午李傳嵯回家,老婆已在房梁下用身子畫了個歎號。桌上有張紙,紙上有歪歪扭扭的字:

“李傳嵯,俺死,死了把戶口讓給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