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孜坐上開往九寨溝的大巴之後,合目沉思,揣摩鄰座上來一個什麼人。
這很重要,孫孜即孫教授對自己說。他是金陵工商大學社會學係主任、博導、泡沫倫理研究會的會長。“旅行的愉快在於景色與人的契合。”是的,他為想出這句近乎格言的話而露出微笑。講課時,每說出一句精彩的話,他都遍掃女孩們的臉。不消說,她們表情認真,孫教授則認為她們無須太認真,嫣然一笑也並非輕浮。孫教授討厭輕浮的作風,像那些小男生玩籃球,見有女同學圍攏,個個如狼似虎。歇場,他們仰喝可樂,擦拭肌肉發達的前胸的汗。難道這叫“酷”?孫孜不喜歡來路不明的詞,酷?抑或他們變成了羅馬尼亞人嗎?孫教授記得“文革”中常有羅馬尼亞人結隊到中國來,全是庫——謝天謝地,報紙上沒翻譯成酷——齊奧賽斯庫、曼內斯庫,總之一庫到底。當今的大學生卻在為“酷”而舉止失度,哪像學人。
去九寨溝的人陸續上車,幾位長發姑娘登門四望。孫教授暗祈她們坐過來。姑娘們低頭看座號,走向後麵。又上來一位少婦,這從乳房看得出,也往後走。她走過時,短裙緊繃繃的,散開一小片香水味。
如果姑娘坐在身旁,在整個旅途我會聞到她的發香。孫教授閉目遐想。這麼想難道不道德?笑話。孫孜嘴角拉了拉,播頭。愛美是人的天性,越是高尚的人越懂得欣賞美。女孩子的發香會像清泉一樣,嫋嫋從他胸前流過。孫教授耐心地向她講述人生真諦。對!你去過南京沒有?姑娘迷惘搖頭,眼神裏分明想去。當然,六朝古都嘛,一條秦淮河留下多少香豔往事。如果她剛剛畢業,問她想不想考研究生……
“咣啷——”
孫教授睜眼,見一大漢把東西放在鄰座。這人體格壯碩,汗漬從牛仔布的襯衣脊背處濕出一片。孫孜從不恭維肌肉發達的男人,這和愚昧有什麼區別?少教養的人多半肌肉凸凹,他希望派這些人去不拘哪個國家打仗,捐軀沙場才好。而和這種人坐在一起,他的大塊頭會挨到你身上,汗漬漬的討厭。如此漫長的旅途,你不得不為了躲著他的身體而屈縮一邊,他卻若無其事,甚至打呼嚕,把頭歪向你肩頭,嘴裏淌著尺把長的涎水……
簡直是流氓!孫教授已經在心裏管這個人叫流氓了,盡管沒問此人的職業學曆。那有什麼要緊,現在遍地都是這種流氓。你等著瞧,過一會兒他就要拿出一本什麼案例的雜誌看,然後抽煙,然後喝啤酒,打出的飽嗝帶出蒜味,簡直讓人無法忍受。說他是流氓,這是不會錯的。
流氓——就是坐在孫教授身旁這個人,把行李放在架上,坐下,仿佛向孫教授點點頭。這並不會使孫教授轉過臉來跟他寒暄。孫孜覺得越發不適,引頸觀望周圍有無空座。滿了,沒辦法。
車動。孫教授繼續遐想,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好忘掉身邊這個流氓。在他這個年紀,有什麼事情是愉快的呢?係主任固然顯示他的學術地位,但免不了應付一些無聊的事體。有人說他主編的社會學概論在抄鄧偉誌,難道鄧偉誌的思想是憑空產生的嗎?難道鄧偉誌吃飯,我們連飯都不要吃了嗎?說到吃飯,孫教授想起今天早上在成都文廟附近的小飯館吃飯時,遇到的端雲吞的小姑娘。他隻說“你辮子好長喲”,小姑娘就紅轉了臉。她一定是剛從鄉下來打工的妹子,但也學著城裏人帶上了乳罩。乳罩帶兒從她白衫背後影影綽綽顯出來。
孫教授說,“醬油”。
小姑娘立刻跑過來,雙手執壺,往他碗裏倒一點醬油,再用眼神詢問,還要不要。見他不語,踮著腳尖走了。
我敢說,孫教授想,她是第一次給博士生導師的碗裏倒醬油。
孫教授感覺這會兒心情好一些。轉頭看“流氓”,他在養神。孫教授暗暗發笑。時代真變了,連流氓都在養神。他抱著膀子,腕露金表,牛仔褲,一雙什麼耐克之類的膠鞋。這個家夥估計很有錢,這種表就叫做什麼雷達之類的。但他有刀嗎?報紙上常說他們這種人出外都帶水果刀之類的。
“流氓”猛地睜開眼,茫然四顧,又看孫孜,好像孫教授的相貌有什麼奇特。哼,孫孜轉回臉,看窗外。“流氓”起身,取包,悉裏刷拉取各種東西,這都是孫孜感覺到的。窗外有牌子:“歡迎來到阿壩州”。吃,那個家夥哢哧哢哧的,估計搞蘋果。然後,唏溜唏溜的,這是什麼,喝粥嗎?孫教授忍不住看了一眼,是吃芒果,都軟成水了。哼。然後“流氓”幹嚼方便麵,中間咚咚咚咚——他不換氣嗎——咚咚喝可樂,然後哢哧哢哧,又吃蘋果?孫孜飛瞟一眼,是梨。然後嚼冰糖。孫教授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太能吃了,很少見到流氓不能吃的。子曰:吾未見好色好德者。吾也未見。悉裏刷拉的塑料兜兒又響,估計還吃。果然,那家夥又開始吃橘子、香蕉。為什麼不找一間水果店去吃,出來旅行做甚?孫孜想把這句新浮出的格言告訴“流氓”,沒敢。他自己能猜到就好了。孫教授想。
“流氓”起身,把製造的一堆垃圾放回塑料袋,又起身放回旅行袋,坐著打口哨。尖銳的、帶著顫音的口哨悠悠回蕩在車廂,突然停頓,“咯——”,“流氓”開始打嗝。孫教授氣憤地想,我早就知道他要打嗝。打嗝也不錯,它使流氓暫時忘了口哨,卻抽起煙了。孫教授一瞥,萬寶路。他想起報上說的一個消息,就不緊不慢地說,這是他跟流氓說的第一句話:
“吸這種煙最容易患肺癌。”
“是嗎?”“流氓”笑嘻嘻地、甚至愛撫地打量孫教授,伸出下唇,朝自己前額噴煙霧。
流氓!孫孜不想再說話,鳥獸不可以同群,這也是孔子說的。
車過橋。幾個農民擺手。他們平時不怎麼擺手,手勢竟像領導,但生硬。停下,他們上車,嘀咕,互相指責。其中一個削尖鼻梁的向後走,站在流氓身邊。前邊還有光頭濃眉的中年人,一個十七八歲的矮子。他們多麼樸實,孫教授觀察光頭濃眉握行李架的大手,粗糙有力。他又抬眼看削尖鼻梁,後者竟驚慌地對視。孫教授笑,農民太可憐了,我們平日對他們太不關心了。
“別動!”
前邊響起可怕的吼叫,孫教授一怔,見光頭濃眉手裏不知何時舉起一根鐵棍,那矮子也舞著兩把菜刀,臉色煞白。孫教授偷窺削尖鼻梁,他手裏攥著一把最可怕的刀。孫教授後來想起,這是賣肉的剁骨刀。
“誰都不許動!停車。”光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