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家還好,他不是哈馬斯,不會被驅逐出自己的家,主要是他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家用燃油發電機。我想給手機充電,想起旅行袋忘在海灘上。我在阿布的電腦上收看Face book和Twitter兩個網站的資訊,後麵是以色列駐紐約總領館的網站。還有哈馬斯辦的阿克薩電視台,節目中有個叫阿蘇德的粉色卡通兔子,號召巴勒斯坦兒童早日殉難成為烈士。我發布求助消息,請上網者傳到阿拉伯世界的中國使領館,沒得到任何回音,但我得到一個好消息。在國際社會的斡旋下,1月7日,也就是第二天下午的1點到4點,有3小時停火。我們習慣了時時刻刻的轟炸,3小時停火,太奢侈太珍貴太不可想像了!真主是萬能的,以色列的上帝萬歲!我決定利用停火間隙去海灘找華童的媽媽。
我把消息告訴了華童,他和我從7日淩晨一點就盼望天亮,對外麵的槍炮聲不太在意。隻要時間不停止,就會到達下午1點的停火時刻。想到這個,我們感到幸福。華童打開話匣子,講幼兒園的小孩兒比賽拉屎誰會擦屁股,他爸愛喝青島啤酒,跟鱉(長沙話,哥們兒)一起喝,小狗洋洋會叼拖鞋。
我們等到了上午10點、11點、12點,很快就要到1點鍾。阿布答應套騾車拉我們去海灘,說那地方叫加蘭達,離這裏大約5公裏,3小時停火足夠了。我判斷華童的母親如果活著,一定在那個地方等我們。
1點整,炮火聲瞬間停止,真是不可思議,街上卻傳來哭聲,是當地人利用這段時間為死者舉行葬禮。人們舉著棺材行走,喊口號。我們坐在阿布的騾車上,向加蘭達進發。天空變得空曠,不再有以色列飛機,哈馬斯也不向以色列南部城鎮發射火箭彈。我對街上每一個人說“真主是萬能的”,他們也用這句話回應我。
阿布突然勒住騾車說:賈邁裏,路上躺著一個婦女,要分娩了。這女人用一隻胳膊支在地上哭泣,行人車馬沒人關注她。我看到阿布渴求的眼神,說:咱們用騾車送她去醫院。阿布說,在全世界數中國人最善良。我們趕到名叫希法的醫院,用了半個小時。把孕婦抬進去,醫生檢查後說胎盤堵塞子宮口,需要手術。但醫院沒有麻藥,最後一隻剛用完。醫生說,加沙的麻藥比黃金還珍貴。我忽地想起拉蒙送我的小包包,但忘在了阿布家。如果取包,去海灘的時間可能不夠用。可是,沒在戰火中死亡的母子怎麼能在醫院死掉呢?她們也是一對母子。我們回去取小包,帶上華童。醫院裏沒法待,走廊堆滿了裹著白布的屍體。
騾車飛馳,到阿布家取上包,速往醫院,當時是3點10分。到了醫院,醫生看到包裏的藥有乙醚、止血的八因子和纖維蛋白,高興得跳起來。我們三人迅速趕往加蘭達海灘。
我不敢看表,也不敢問阿布時間,覺得馬上就到4點了。穿過一片柑橘林和礫石地,我聽到大海的濤聲,在沒有轟炸的寂靜的空氣裏濤聲清晰。海灘就在前麵,還有大棵的椰棗樹,正是這裏。華童的媽媽果真站在那裏,穿著那件橙色的風衣。
騾車在沙灘上跑不動,我背著華童跑,華童喊媽媽,聲音特別響亮。他從我背上滑下去,跑向媽媽,他媽媽朝這邊跑。還剩下一百米左右,轟炸開始,4點鍾到了,成群的飛機從樹尖飛過來。
炮彈就在我們周圍爆炸,我喊華童趴下。一聲巨響,我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才發現自己沒死,華童使勁拍我的臉。阿布死了,我身邊是一個炸彈的深坑。人的身體在爆炸中會被分解為粉末,消失到空氣中。很遠的地方,停著那輛騾車。你問是哪一方的炮彈?以色列、哈馬斯、傑哈德、法塔赫、真主黨?不知道。知道有什麼意義?如果炮彈偏一點,死的就是我,或者華童和他的母親。可憐的阿布,他那一大家人還等他養活呢。
講到這裏,賈邁手又抖起來。我把熏衣草油給他,他嗅完停歇了一會兒,接著說:
幸運的是,我們找到了一家中國公司,經他們運作,特批讓我們從埃及平時關閉的拉法赫通道逃出加沙,經開羅回到祖國。我陪華童母子到長沙,然後回沈陽。
我現在的痛苦是一閉上眼睛就出現加沙的情景,沒辦法睡覺。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沒有轟炸、飛機和哭聲。我覺得下一分鍾炮彈就會飛來,但沒有。你看機場這些熙熙攘攘的人,多幸福,卻不知道和平的珍貴,抱怨飛機誤點。
“我雖然還在緊張中,但把一切都想開了。錢,在戰爭中啥也不是。車房股票,沒意義。我收下你這瓶熏衣草油,恐怕以後常常會用到它。說出這些,我感覺好多了,謝謝你。其實,我想跟周圍每一個人說,我們很幸福。沒法說,別人聽了以為你有神經病。”
廣播通知,長沙至沈陽,途經青島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我和賈邁走向第四登機口。他走在前麵,消失在人流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