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之人,都有渴求之物嗎?李璿兒在血氣彌漫的夜色中奮力跑著,精疲力盡之際,給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當然有,不然要如何活下去?
在她身後,熊熊燃燒的悅椿樓轟然倒塌,一時間驚聲四起,她索性摸進一戶人家偷了些尋常衣物,脫下身上礙事的長衫,留下碎銀趁亂跑了。
樟州出事了,盡管官府諱莫如深,逃難的人卻彙成了河,李璿兒在第二天打聽著隴西的方向,一早就登上船,趴在人群中沉默著,搖晃的輕舟混著倦意,她睡了過去,這一睡,便忍不住夢回從前。
十三年前,她在夜色裏走在風雪突起的冰城北山,腳上的草鞋已經破了,胡亂裹在裏麵的一層層棉布也支棱著散開來,每走一步,凍硬的土地就像針紮著她的腳趾,隻是她不能停下來,兩天前,最後一個饅頭也已經吃掉了,她可以餓死,可以凍死,但是在那之前,她必須找到爹爹。
她走在月光與雪光雜亂照著的山坡上,涼城北部到密山的路都封死了,她與娘親試探過,絕無可進去的方法,這幾天來,她偷偷從城郊的樹林裏繞進來,沿著布滿荊棘和鐵鉤的捕網找了許久,終於找到一個夠她爬進來的小洞,那個洞口很遠,她甚至分不清楚方向,隻能在白天躲著,夜晚慌亂無助的一點點接近這個流放之地。
白天她已經隱約聽到隔著山林傳來的聲響了,叮叮當當的,是人。她攥緊手裏的信紙,手心的汗在極冷的夜晚幾乎要洇濕上麵的字跡。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密山很陡,她實在找不到別的路。就在她墊腳剛抓到一根枯枝時,突然聽到窸窣之聲,那瞬間,她如驚弓之兔,蜷在那裏不敢動彈。
夜色朦朧中,身前不遠的斜上方,有泥土混著樹枝被一點點推出來,一個頭猛地伸出來,壓抑而急促的大口呼吸著,那個“人”口中吐出的熱氣,混著她恐懼的心跳一點點升起,很快就消散在風裏。
就在這時,她抓著的細瘦的枯枝沒有任何預兆,“哢擦”一聲斷在手裏,她不敢尖叫,抓過旁邊的泥土,一抬頭卻看到那個“人”死死地盯了過來,看不到顏色的臉上,一雙眼睛像凶狠的獵狗,她嚇得停掉呼吸,看著那個“人”仿佛從墳墓裏掙紮著爬出來,爬過來,死死地盯著自己。
她渾身顫抖,喊了一句“爹爹”,喉嚨裏湧上劇烈的咳嗽,那個“人”聽到她的話,一愣神,伸過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不想死就安靜下來。”
他的聲音清冷帶脆,原來也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我要找爹爹…”她嗚嗚咽咽的說著,驚慌失措的舉起手裏的信,那個人看都沒看,扔下她往山下爬去。李璿兒看著他的背影,呆愣了片刻,她抬起頭看著不遠處被那個人遮掩好的洞口,伸手朝上爬去。
可是她的衣服,她娘親給她層層包裹的衣服有大有小,這麼多天來早已經散亂不堪,她急急忙忙的爬著,一腳踩在衣角上,還未來得及呼喊,身體一空掉了下去。
泥土和樹枝的刮擦之間,她掉進一個人的懷裏,被那人死死地抓住,她看到那人黑白分明的瞳孔在月色下像一把刀。
那人搶過她手裏的信,扔下一小團幹糧和一句“等著”,又向上爬回那個墳墓一樣的洞口。
一陣水聲傳來,李璿兒醒過來,夕陽的味道揉在水裏,被船槳擊打著撒到她的臉上。她看著滿船按耐住驚惶的人,好一會也無法從夢中抽離。
李璿兒今年馬上十九歲了,十三年前,她遇到蘇守言,三年前,她變成冰豔,成為他名下悅椿樓的頭牌,李璿兒這個名字徹底埋進了人間的墳塚。
她已經忘了見到蘇守言之前的很多事情,隻記得大約十四年前,杞縣捕快李蒙因剿匪不力外加私放義軍,在秋風剛起的時候被押解上流放極北之路,娘親開始偷偷的哭,大伯和阿舅也越來越凶。後來,娘親收拾了家裏原本就不多的家當,典當了一些銀子,一路往北,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和丈夫團聚。
那時候才不到六歲的她被娘親牽著,一路餐風露宿,在流民、難民的隊伍裏躲藏遷徙著,等她們走到那苦寒之地時,她的母親卻許久找不到任何粗活可做,她們也從未遇見那麼冷的天,沒多久,她們蜷縮在四處漏風的棚戶裏,靠彼此的體溫取暖,母親一直咳嗽,安慰她找到爹爹就好了。
李璿兒對人間最初的記憶,除了模糊的歡樂童年,便是更加清晰的嗬斥、哀求與饑餓。她站在冰城初冬的冷風裏,看著母親跪在地上苦苦磕頭,卻隻換來皮鞭和驅趕,那時,她模模糊糊知道了苦難的意思。
“母親,阿璿餓了…”
沒多久之後的一個夜晚,她餓到肚痛,醒來想要找娘親要吃的,卻發現娘親的手放在她胸口,和涼城冬天的風一樣冷,她扭身爬出來,就著月色和雪光看到娘親臉上凍成霜的兩道水痕,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隻是愣愣的跪在那裏,一直到太陽無力的爬上天空。
很久很久以後,她才反應過來,那一晚,娘親大概想過帶她一起上路,民不聊生的年頭,一起死大約是最好的結局。但是娘親到底沒能狠下心來,她猶豫彷徨著張開手掌卻掐不下去,然後在猶豫彷徨間去了彼岸。
那一天天亮後,她從娘親懷裏拿出一張疊好的信紙,那是她們進城後專門請人寫的,隻是這麼多天來,不管磕多少頭說多少好話,那封信也沒有送出去,她把信放回她懷裏,又翻出最後的兩個銅板,走到街上給自己買兩個包子。她吃了一個,將另一個放在娘親已經僵硬的屍體旁,包子很快就涼了,她才拿起來吃了下去,拿出信走了。
人總是會有渴求嗎?
當然,李璿兒看著一層層蕩漾的江水,自嘲的笑了笑十多年了,她至今還記得那兩個包子帶來的飽腹感,那是李璿兒再往後幾年的歲月裏最渴望的感受。
“這是到哪裏了?我們可還在樟州啊……?”一個老婦抱著孩子猶疑的問著,船家大聲回答道:“早出了樟州了,太陽落山前我們就停靠孟縣,從孟縣換陸路,馬車一天就能到陝州府了。”
李璿兒聽了,也低聲問道:“我要去隴西北部的秋山,該如何走?”
“隴西啊,遠著呢。”船家想了想:“你也先去陝州府吧,從那裏換馬車一路往北,出了陝州才是鄞州,鄞州西北應該就是隴西了?”
李璿兒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她想起前一晚那個暗綠色長衫的男人,漫不經心又仿佛故意說出隴西秋山的名字,還有那個叫無生的女子……
“姑娘你要去那裏做什麼?”長者的聲音響了起來,李璿兒瞥到一個五十多的男子問她,側過臉沒有回答,那男子卻真是好意,他有些擔心的說道:“你若是去投奔親戚的,我幾年前采藥去過那,聽說那裏有山鬼,現在都沒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