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時期的文化大遷移對中國社會的影響首先就表現在對四川地區的影響上。
抗戰前,四川僅有公立私立大學4所,全國性的知名學術機構出版機構幾乎沒有,文藝刊物寥寥無幾,優秀的四川作家大都活躍在省外。抗戰後,遷入外省高校48所,40年代僅重慶就有全國性學術團體141個,《出版通訊》1943年統計,重慶、成都兩地共出版各類圖書1756種,占全國出版總數的45.3%,從出版趨勢來看,文藝作品所占比例也越來越大,“文藝作品占1941年度出版量的28%,1942年占41.7%,到1943年上半年占45.8%。”1941年,僅重慶就出版雜誌166種,其中純文藝占了17種,約10%強,且遞增速度很快,到1942年統計時,已有雜誌220種,純文藝46種,占到21%抗戰期間,中國知識分子中“高級知識分子十分之九以上西遷;中級知識分子十分之五以上西遷;低級知識分子十分之三以上西遷。”其中,絕大多數都集中在了四川的大專院校和學術機構當中。又據統計、抗戰期間全國作家有377人(不包括香港、南洋地區的中國作家)僅在四川的作家就有140人,重慶則占了121人,這是一個當之無愧的最大的新的“區域”作家集團。
自蠶叢、開明以降的巴蜀史,還從來沒有出現過如此規模宏大的文化注入,如此勢如潮湧的“入蜀”文化大軍!如今,四川再也無須遠眺,它就在這些入蜀作家的腳下、身旁,在他們的衣食住行當中,巴蜀社會就是他們必須麵對的生存環境,巴蜀文化從四麵八方壓向他們,掀動他們,牽引他們。於是,四川先前的謎團消逝了,代替它的是更真切的實感,更細膩的體驗。以對“霧都”的集中展現為主體,外省作家對巴蜀社會的方方麵麵都作了前所未有的觀照和解讀。
四川獨特的社會麵貌和生活樣式首先在外省作家筆下獲得了較為全麵的展示,這些展示主要交給了散文和遊記。在大後方的散文、遊記作品裏,外省作家不無新奇地描述著四川盆地那青翠的竹林,黃橙橙的柑橘,夜晚鄉村曠野上空升起的“孔明燈”,那浙浙瀝瀝的夜雨,雞公車,滑竿,擔擔麵,還有那崎嶇的山道,路邊小店裏晝伏夜出的臭蟲……
這樣的意象已經很有巴蜀特色,幾乎可以混人沙汀的《某鎮紀事》了:“街道是窄狹的,隻要有一隻肥豬橫臥在中間,那麼路人差不多就得從它身上跨過去,一根不怎麼長的晾衣服的竹竿,從街左麵的屋簷搭到街右麵的屋簷上,還得斜放著,”生活在這裏的人們“枯焦而瘦削,那情形就如同一根失去水分的甘蔗一樣。”《虹》裏想象的“謎之國”,今天才真正敞開在茅盾麵前,這回是他以自己的親曆講起蜀道難(《秦嶺之夜))),講起鄉場上新舊雜糅的風俗(《某鎮》),講起成都、重慶的都市生活(《成都一“民族形式”的大都會》、《霧重慶拾零》),自然,也細細掂量起“天府之國”的分量來(《“天府之國”的意義》)。有的作家成了巴蜀飲食文化的“俘虜”。比如王力,他對川語“辣子”把玩不已,從中品出許許多多的滋味來,“川滇人把辣椒稱為‘辣子’,有親之之意;江浙人叫它做‘辣貨’,則有遠之之意。‘辣貨’不是比‘潑辣貨’隻差一個字嗎?至於閩粵各地,更有些地方完全不懂辣椒的好處的。”
八年抗戰已經將許多外省作家生命中最重要的經曆與這塊既富饒又落後,既強悍又野蠻的土地聯係在了一起,四川已經成了他們的“第二故鄉”,成了他們血肉和情感的一部分。來自“人間天堂”蘇州的葉聖陶按理說是目光挑剔的,但他卻多次傾倒於錦城的曉雨清涼,吟詩作詞,對蜀中山水讚不絕口,自認“遠勝江浙”。冰心漸漸愛上了重慶冬天的濃霧,據說“這裏有一種心理上的太陽,光明燦爛是別處所不及的”,“我漸漸的愛了重慶,愛了重慶的‘忙’,不討厭重慶的‘擠’,我最喜歡的還是那些和我在忙中擠中同工的興奮的人們,不論是在市內,在近郊,或是遠遠的在生死關頭的前線。”“在這裏我又看見一種力量,就是支持了三年多的駱駝般的力量。”冰心在這裏所讚賞的實際上是她理解的“重慶精神”,“四川精神”,一種來自西部民族堅韌、倔強品格與持久抗戰的毅力。
當然,像冰心這樣真正愛上重慶冬霧的外省作家並不多。重慶和冬霧倒幾乎成了入蜀作家一個最大的“母題”,圍繞它們誕生了蔚為壯觀的大後方小說與大後方戲劇,僅是題目與之相關的就有戲劇《霧重慶》(宋之的)、《山城故事》(袁俊)、《重慶二十四小時》(沈浮)、《殘霧》(老舍)、《重慶屋簷下》(徐昌霖),小說《霧城秋》(艾明之)、《霧都》(李輝英)、《新都花絮》(端木蕻良)等等。在這些作品裏,重慶城及其揮之不去的濃霧常常成了腐敗、空虛的背景或者象征,它們共同組成那黑暗的大後方。市民、學生、知識分子、職員、官僚、土豪、軍閥都密集在這塊土地上,求職謀生,躲避轟炸,囤積居奇,爾虞我詐,花天酒地,投機鑽營。這裏凝結了一代中國作家的辛酸、屈辱、苦澀以及希望。描寫“霧之都”及“霧之都”統攝下的大後方區域之人生世態的作品在數量上和質量上都超過了那些表現四川風俗文化的散文和遊記,代表著抗戰時期入蜀文學的主體。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八方來客都在某一個邊遠區域為生存而掙紮,幾乎所有的作家都以某一個地區為背景進行創作,這樣的文學意象和文學選擇是絕無僅有的。不能不承認,在進入巴蜀文化的旅程中,像“霧之都”這類題材的大量出現標誌著外省作家已經又邁出了很大的一步。